第二天一早。
陈江河算准时间,带上几张卷好的图纸,走向了裁缝街。
裁缝铺的木门半掩着,能听见里面缝纫机“哒哒哒”的轻响。
李卫国已经开工了。
陈江河刚到门口,手还没抬起来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猛的从里面拽开。
李卫国熬红了眼,一看见陈江河,眼睛都亮了,一个箭步就冲了出来。
“江河兄弟!”
他一把抓住陈江河的胳膊,脸涨得通红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兄弟!你可算来了!”
李卫国的大嗓门,让街上几个早起的行人都扭头看了过来。
他毫不在意,攥着陈江河就往屋里拖。
“走走走,进屋说!我婆娘天不亮就去国营饭店排队了,今天说啥也得整一顿好的!”
他把陈江河按在板凳上,又急吼吼的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。
“还有这个钱,兄弟,你必须拿着!”
“那张票黑市上有人喊五十!我老李让你亏大了,占你这么大个便宜,我这心堵得慌啊!”
一沓大团结,就这么硬往陈江河怀里塞。
陈江河没躲,也没接。
他只是平静的抬手,把李卫国推过来的手按了回去。
“李师傅。”
他的声音不响,却让李卫国激动的情绪瞬间平复下来。
“说好了五块钱,就是五块钱。”
陈江河的嘴角带着点笑意。
“那五块钱,买的是一张快过期的废票。”
“我真正想要的,是李师傅你这个人情。”
李卫国愣住了。
他直勾勾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这话太狠了。
是啊,五块钱,买到的是一张他自己都不信能用的废纸。
可就是这张废纸,让他见识了陈江河的本事。
他不但没亏,反而欠下了一个分量极重的人情。
李卫国脸上的红色迅速褪去,又慢慢涌了上来,那是羞愧和后怕的颜色。
半晌,他重重的点了下头,把钱揣回了兜里。
再看陈江河时,他的姿态已经不自觉的矮了半截,带上了敬畏。
“好!兄弟,这个情分,我老李记一辈子!”
“往后,但凡用得着我,我李卫国这条命,你随时拿走!”
这话,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陈江河要的就是这个态度。
他不再客套,直接转了话锋。
“我今天来,确实有件事想请李师傅搭把手。”
李卫国精神头猛的一提,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说!只要我能办到,绝不含糊!”
陈江河没说话,转身走到屋里那张宽大的裁衣案板前,将手里的纸卷缓缓的展开。
几张发黄的草纸,上面用铅笔画满了线条。
李卫国好奇的凑了过去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。
案板上,几张样式新奇的女式衬衫和连衣裙,就这么静静的躺着。
线条流畅,剪裁大胆,边上还用小字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尺寸和缝纫的要点。
李卫国跟布料打了三十年交道,只看了一眼图纸,呼吸就粗重了三分。
他的手伸出去,却在半空中微微发颤,不敢真的碰纸上的线条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样子。
那款女式衬衫,带着一点小巧的翻领,腰身却收得正好,能把女人那股劲儿给勾出来。
还有那条连衣裙,高腰线,圆领,裙摆带着自然的褶子,他光是看着图,就能想象出一个姑娘穿上它,该有多水灵。
这些样子,完全不是这个时代灰扑扑的调调。
太敢了。
太漂亮了。
而且,太合身了!
每一处剪裁,都像是为了让人更好看才画出来的。
“江河兄弟,这……你画的?”
李卫国喉咙发干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陈江河点了点头。
“李师傅,你觉得,这衣服能做出来吗?”
“能做!怎么不能做!”
李卫国脱口而出,眼里全是光。
“有这图,别说我,我手底下那俩徒弟都能做个七七八八!”
可话说完,他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,整个人都泄了气。
“可惜了……这么好的样子,太新潮,怕是没人敢穿上街。”
这年头,大伙儿穿的都是一个模子的工装,来来去去就是蓝、灰、黑那几个颜色。
图上这种显身段的衣服,太扎眼了。
陈江河笑了。
“李师傅,听过一部叫《红衣少女》的电影吗?”
李卫国一愣。
“好像……广播里念叨过,说是快放了。”
陈江河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其中一张衬衫图纸上。
“一个月后,这电影要在全国放。”
“到时候,全安河县,不,是全华国的年轻姑娘,都会疯了一样想要一件跟电影女主角一样的红上衣。”
“她们想要的,就是这一件。”
陈江河的语速不快,但话里有种让人没法不信的劲头。
李卫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正是那件收腰的小翻领衬衫。
李卫国手指摩挲着图纸,犹豫说道。
“可是这种颜色的布太少见了!”
他脑子里像是有根弦“嗡”的一声被拨动了。
“你有这种布?”。
“没错。”
陈江河收回手,直视着他。
“李师傅,我想跟你合伙,干一票大的。”
李卫国的呼吸猛的一窒。
陈江河的声音,清楚的钻进他耳朵里。
“钱和图纸我来出,我有五匹猪肝红布料全投进去,卖货也归我。”
“你呢,就出技术、出地方,带上徒弟把这些衣服做出来。”
他盯着李卫国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挣了钱,你拿三成。”
三成!
李卫国的心跳的厉害。
他只出人工和地方,一分钱本钱不用掏,就能净拿三成的利!
这哪是天上掉馅饼,这是往下掉金元宝!
可巨大的惊喜过后,他那颗被生活磨得粗糙的心,又让他冷静了下来。
他看着图纸,眼里的火热被一丝犹豫覆盖。
“江河兄弟……你这……我信你。”
他搓着手,显得有些坐立不安。
“可这衣服样子,实在太……太扎眼了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做出来,没人要咋办?”
“再说了,就凭一部电影,真能让那些姑娘家舍得花大钱?布料是钱,我这儿人工也是钱,这可不是一笔小买卖。”
他的担心,很实在。
这年头的人,都省惯了,一件衣裳缝缝补补能穿好几年。
让他相信姑娘们会为了一件时髦衣服掏空口袋,他心里没底。
陈江河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。
他没急着解释,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李师傅,你觉得现在日子咋样?”
李卫国愣了一下,老实巴交的回答。
“能吃饱,比前些年强多了。”
“那你想不想让日子更好点?让你儿子结婚后能天天见着荤腥?让你孙子以后能穿上没补丁的衣裳?”
陈江河的每个问题,都问到了李卫国的心坎里。
李卫国沉默了。
他当然想!做梦都想!
陈江河的声音继续响起。
“李师傅,人心要变了。”
“人吃饱了肚子,就想要穿得好看,用得体面。特别是年轻人,心里那股爱美的心思,被压得太久了。”
“这股心思,就是钱。”
他拿起那张衬衫的设计图。
“这件衣服,就是挣钱的门路。”
“咱们卖的,是让她们能抬起头走路的胆气,是让她们跟电影里的人一样好看的念想。”
“电影里的女主角,漂亮,胆子大,敢想敢干。哪个看电影的姑娘不想变成她?穿上这件衣服,就是她们离那个念想最近的一步。”
陈江河的声音很轻,却让李卫国听得入了神。
他的眼前,好像真就出现了那个场面。
那该是多大的动静。
他的呼吸,不知不觉粗重起来。
那份被生活压下去的野心,那份老裁缝的傲气,正被陈江河一根一根的重新点燃。
陈江河看着他神色的变化,知道火候到了。
他抛出了最后的条件。
“李师傅,这只是个开头。”
“你跟我干,我跟你交个底。”
“不出三年,你这个小裁缝铺,我让它变成安河县最大的服装厂。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有力。
“到那时候,别说凤凰牌自行车,就是四个轮子的小汽车,你也买得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