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汽车的样子在李卫国脑子里不停打转,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。
他死死的攥着那几张设计图,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“江河兄弟!”
李卫国猛的抬头,眼眶通红。
“你别说了!”
“我干!我他妈的跟你干了!”
李卫国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,一掌拍在胸膛上,震得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嗡嗡作响。
陈江河把图纸从他手里抽回来,小心的卷好。
“李师傅,别急。”
他的神色很平静,好像刚才许诺一座金山的不是他。
“叫我江河就行。”
“你先把手头的活儿干完,让徒弟们也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还有事,等我回来,就开工。”
话音落下,陈江河已经转过身,没给李卫国再开口的机会,直接走出了裁缝铺。
李卫国愣在原地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半天才回过神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,又看看屋里那些灰扑扑的布料,然后狠狠的一跺脚。
干,必须干!
这口气,他憋了半辈子了!
……
陈江河走出裁缝街,街上的吵闹声一下子涌了过来。
安河县不算大城,但也不小。
改革开始了,人们的腰包鼓了,胆子也大了。
特别是双职工家庭,手里攥着几十上百的存款,却没有地方花钱。
物资太缺了。
买辆自行车,买台缝纫机,都得托关系走后门,等上几个月是常有的事。
有时候货还没到安河县,在市里就被半路截走了。
所以,供销社这次突然到货几十辆凤凰车,才会在这座小城掀起不小的风波。
“哎,听说了?王家那小子,昨天推了辆新凤凰回来!”
“威风死了!铃铛一响,半条街的姑娘都往外看!”
“有啥用,咱们没票啊!黑市上连个影子都见不着!”
路边的闲聊钻进陈江河的耳朵里。
陈江河心里有数。
这事,才刚刚开始。
安河县的黑市没有固定地点,藏在茶馆里,酒馆里,或者某个不起眼的巷子深处,全靠口口相传。
陈江河轻车熟路,绕过几条街,走进一个破旧的大杂院。
院子深处,老槐树下支着几张小桌,三三两两的男人凑在一起,抽着烟,压着嗓门的说话。
空气里混着劣质烟草和汗的酸味。
这里,是安河县最大的票证交易点。
陈江河的出现并没引起注意,因为他太年轻,脸也生。
找了个空桌坐下,陈江河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粗茶,耳朵却竖了起来,听着周围的交谈声。
“粮票要吗?全国通用的。”
“布票换工业券,有没有换的?”
“高价收缝纫机票!”
交易声不断,唯独没人提自行车票。
因为根本就没人有。
陈江河喝了口茶,一股苦涩味刮着喉咙。
他放下茶杯,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叠好的自行车票。
然后,往桌上一放。
动作不大。
可那两张印着字样的纸,却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。
整个角落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一个精瘦的八字胡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,一下就窜到陈江河桌前。
“兄弟,这票……卖?”
他眼睛死死的钉着那两张票,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外号“猴子”,是这片儿出了名的精明票贩子。
陈江河抬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卖。”
一个字。
猴子脸上立刻堆满笑,搓着手,试探的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兄弟,这票快到期了,风险大。五十块一张,哥哥我收了,怎么样?”
这价格,放在几天前,算高价。
现在,纯粹是欺负人。
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,等着看这个年轻人的反应。
陈江河没说话。
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两张票,作势就要揣回怀里。
“哎哎哎!兄弟!别急!”
猴子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价格好商量嘛!”
“八十!八十块一张!这价真不低了,哥哥我担着风险呢!”
陈江河抽回手,将票重新放在桌上。
“一百五一张。”
他吐出一个数字。
“两张,三百块,少一分不卖。”
“什么?!”
猴子尖叫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三百块?!你怎么不去抢!”
周围的人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百块!
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,得攒大半年!
“你去抢抢看。”
陈江河靠在椅背上。
“看有没有人肯把凤凰牌自行车卖给你。”
一句话,噎得猴子哑口无言。
是啊,现在值钱的是车,不是票!有了票,就是地位,是面子!
就在猴子还在犹豫的时候,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、手戴上海牌手表的青年猛的挤了过来。
那青年额头全是汗,一脸焦急。
“兄弟!你这票我要了!”
青年喘着粗气,眼睛都红了。
“三百块!我给你!”
“哎!小王,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?”猴子不干了,张开胳膊拦住他。
“谈好个屁!人家兄弟出价三百,你答应了吗?”
小王一把推开他,转向陈江河,态度诚恳了许多。
“兄弟,你别听他的。我爸是轧钢厂车间主任,我对象家说了,下个月结婚必须有凤凰车当彩礼,不然就结不成!”
“我跑断了腿,就指望这票救命呢!”
说着,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直接拍在桌上。
“这里是三百二十块!多的二十,我请兄弟喝茶!”
猴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周围的票贩子们,看向陈江河的眼神全都变了,又是羡慕又是嫉妒,还带着点敬畏。
这小子,年纪轻轻,手段却如此老辣,一句话不说,就让买家自己把价格抬了上去。
是个狠人。
陈江河拿起信封,当着所有人的面,从里面抽出两张大团结,推了回去。
“说三百,就三百。”
他将那两张自行车票递给青年。
“票给你,钱货两清。”
青年愣住了,随即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,冲着陈江河连连躬身。
“谢谢兄弟!谢谢兄弟!你是我大恩人啊!”
他攥着票,千恩万谢的跑了。
陈江河把那三百块,连同身上原有的二十块,整整三十二张大团结,仔细叠好,放进最贴身的内衬口袋里。
那沓钱,带着厚实的温度。
沉甸甸的。
陈江河站起身,在所有人各不相同的目光中,转身离开。
走出大杂院,阳光有些刺眼。
胸口憋着的一股气,好像也顺畅了。
三百四十块。
前世的自己,为了十块钱,在工地上拿命去换。
而陈建社,拿着他的血汗钱,在城里过着体面日子,还在父母面前,轻蔑的说他是秋后的蚂蚱。
陈江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秋后的蚂蚱?
那就让你们看看,这只蚂蚱,是怎么一步步跳上天的。
陈江河感受着口袋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。
这不光是钱。
这是他做生意的本钱,是他改变命运的开始。
一个念头浮现在陈江河脑海。
该找个地方住下了。
一个能让爷爷安稳度日,一个能彻底远离陈家那个鬼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