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淑芬这番话,让围观的人心里又活泛起来,再次被拱起了火。
“这……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!”
“陈江河以前那怂样,怎么突然就跟赵医生搭上线了。”
“谁知道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,把赵医生给骗了。”
人群里,零零星星的冒出些质疑声,虽然不大,但传到耳朵里也够烦人的。
赵爱玲的脸色沉了下来,她看着那些指着自己的手指头,一步没退,声音清冷的开了口。
“我只根据我的专业知识判断,并且对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。”
“你是在怀疑我,还是在怀疑我们卫生所的专业水平?”
她说话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劲儿,让人不敢反驳。
张大妈被这话顶得一愣,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刘淑芬可不管那套,还在继续耍赖。
“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!反正你说了不算!”
“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!”
陈江河看着眼前这场闹剧,一直没吭声。
他就是要这个效果。
等刘淑芬和张大妈把所有人的那点信任都作没了,把自己的路堵死。
现在,时候差不多了。
他从李卫国一直抱着的布料底下,拿出了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。
陈江河展开那张纸,高高举了起来,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。
“各位乡亲,我知道,光凭赵医生一句话,有些人心里还是不服气。”
“毕竟,人心隔肚皮嘛。”
他这话一出,刚才还嗡嗡响的人群又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眼光都盯住了他手里的那张纸。
那是一张盖着红印章的票据。
“这是我进这批布料的货单,从县供销社开出来的正规票据。”
“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布料的名字、数量,还有价钱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上面盖着咱们安河县供销社的公章!”
供销社!
公章!
这两个词砸出来,全场一片安静。
在这个年头,供销社就代表官方,代表绝对靠谱。
盖了公章的票,那就是铁证。
“天爷呀,供销社的票!”
“我看看,让我瞅瞅!”
前排一个识字的老大爷踮起脚,费力的辨认着上面的字和红章,然后扯着嗓子喊了出来。
“没错!是供销社的章!真真的!”
“品名写的是‘的确良混纺印花布’,一级品!”
这一嗓子,等于直接把刘淑芬和张大妈钉死在了原地。
人群彻底炸了。
“原来是供销社的正经货!”
“我就说嘛,陈家这小子以前是闷了点,但心眼不坏!”
“这两个老婆子,从头到尾都在蒙人啊!拿我们当傻子耍!”
一道道愤怒的目光,全指向了刘淑芬和张大妈。
两人脸色煞白,身子晃了晃,差点没站住。
她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,陈江河从哪儿弄来的供销社票据。
那地方,没点门路连次品都摸不着,更别说是一级品了。
躲在人群后的陈建社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票据,脑子乱成一锅粥。
不可能!
供销社的布料管得多严,他一清二楚。
陈江河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,怎么可能开出正式票据?
这票肯定是假的!
对,一定是伪造的!
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猛的从人群里挤了出去。
“大家等一下!”
他分开众人,几步冲到场子中间,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。
“这张票据有问题!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到了他身上。
陈建社清了清嗓子,把腰杆挺得笔直,大声说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,大家可能不知道,我现在就在县供销社上班!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。
供销社的售货员,那可是好工作。
刘淑芬看到小儿子站出来,像是见到了救星,立马来了精神。
“对!我儿子是供销社的!他分得清真假!让他看!”
陈建社很享受这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,他走到陈江河面前,用一种专业的、审视的姿态伸出手。
“哥,我不是不信你。但这件事关系重大,既然我在供销社,就有责任为大家验个真假。”
“把票据给我看看吧。”
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,好像自己是什么干部。
李卫国紧张的看着陈江河,手心里全是汗。
赵爱玲也微微皱起了眉,不明白事情都清楚了,怎么又冒出个弟弟来。
陈江河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只是很平静的,将那张决定了很多人看法的票据,递到了陈建社的手中。
陈建社接过票据,心里一阵冷笑。
他今天就要当着全县人的面,揭穿陈江河伪造公文的罪,让他彻底完蛋,最好直接被抓起来!
他低下头,装模作样的对着光检查着票据的纸张和印章。
就在他准备开口宣布“这是伪造的”那一刻。
陈江河忽然上前一步,靠近他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。
“看清楚点。”
陈建社的动作停住了。
陈江河的声音很轻,却像带着冰碴子,钻进他的耳朵里。
“这张票,不止是布料的货单。”
“也是我送给王主任那六十块钱,给你铺的路。”
陈建社的身体瞬间僵硬。
“这是用你的名义,孝敬给王主任的钱,买的这批布,给我开了这张票。”
“你说,要是你当众说这张票是假的……”
陈江河停了一下,看着陈建社瞬间没了血色的脸,一字一句的问。
“那是不是说明,王主任收了你的钱,还用了假票据做假账?”
“到时候,他会怎么‘谢谢’你这个把他拖下水的‘好员工’?”
嗡的一声。
陈建社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。
他瞬间全明白了。
这是个连环套!是个死局!
陈江河早就料到他会出来验票,早就把坑挖好了,就等他自己跳进来!
说票是真的?
那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妈是造谣的骗子,自己全家都是小丑。
说票是假的?
那更是死路一条!等于把王富贵贪污受贿、做假账的事捅出去。
以王富贵的为人,绝对会把他撕成碎片!
他被死死的架在火上烤,进退两难。
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上脑门。
那张轻飘飘的纸,在他手里重得像块铁,烫得他手都在抖。
“怎么样?看出来了吗?”
“建社,你快说啊!这票是不是假的?”
刘淑芬还在旁边催,满脸都是期待。
周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等着他这个“权威人士”给出最后的审判。
陈建社张了张嘴,喉咙又干又紧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他抬起头,对上陈江河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嘲笑,没有得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。
他懂了。
陈江河从一开始,就没把他当回事。
他就是在玩。
把他和自己那对蠢父母,当成猴一样,耍给全县人看。
“说话啊!你哑巴了?”
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我看他那样子,就是心虚了!”
“肯定是票没问题,他没法给他妈圆谎了!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所有人都看出了陈建社不对劲。
刘淑芬也察觉到了,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,急切的摇晃着。
“建社!你到底怎么了?你说话啊!”
陈建社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滚了下来。
他知道自己完了。
今天当着全县人的面,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