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社捏着票据,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。
纸被汗水浸透,软塌塌的,上面的字好像都在笑话他。
周围的议论声、母亲的催促声,他都听不见了,眼前只剩下陈江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得意的神色,倒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东西。
这种平静,让陈建社从里到外感觉发冷。
他明白自己被算计了。
从他站出来开始,就掉进了陈江河挖好的坑里,根本爬不出来。
“建社,你看清楚没有?你快说话啊,这票是不是假的?”
刘淑芬还在使劲推他,声音尖利又急切。
她唯一的指望,就是自己这个在供销社上班的宝贝儿子,能当众拆穿陈江江的骗局,把这个小畜生彻底踩死。
陈建社的喉咙又干又疼,像是被灌了一把沙子。
他想大吼,想把这张决定他命运的纸撕成碎片。
但他不敢。
王富贵那张满是横肉的脸,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。
他要是敢说一个“假”字,王富贵会让他明白,供销社的仓库不止能搬麻袋,还能埋人。
“我看他就是不敢说了!”
“票肯定是没问题,他自己下不来台了呗。”
“刚才那副样子装的,啧啧,这脸打的。”
人群的耐心正在流失,看陈建社的眼神,从刚才的期待,变成了审视和讥讽。
那些目光让他脸上一阵阵发烫。
他的脸皮涨得发紫,血全冲到了头顶,嗡嗡作响。
陈江河看着他这副样子,一点催促的意思都没有,只是把声音放的更轻了些。
“建社,别急,慢慢看。”
“这不光关系到我的清白和供销社的声誉,还关系到王主任的公正。”
“你得看仔细,要对大家负责,更要对你的顶头上司,王主任负责。”
他每个字都说的很轻,但句句都提到了王主任,堵死了陈建社所有的退路。
把王主任抬出来,就是当众告诉所有人,你陈建社的命,现在握在我手里。
陈建社的身子剧烈的晃动了一下,要不是刘淑芬死死抓着他,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。
他完了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整个安河县最大的笑话。
陈建社整个人摇摇欲坠,就在大家等着看这事怎么收场时,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。
“都聚在这里干什么!”
“文化宫是让你们吵架的地方吗?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官家的气派,嘈杂的人群下意识的安静下来,纷纷让开一条路。
一个穿着中山装,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中年男人,皱着眉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。
“是文化局的钱副局长!”
有人认出了来人,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领导怎么都惊动了?
刘淑芬一看到当官的,眼睛顿时亮了,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。
她一把甩开魂不守舍的陈建社,疯了似的扑到钱副局长面前,一屁股坐在地上,开始拍着大腿哭嚎。
“领导!青天大老爷!您可要为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啊!”
“这个陈江河,搞投机倒把,用有毒的布料做裤子害人!”
她指着陈江河,又指着一旁的赵爱玲,鼻涕眼泪抹了一脸。
“我们好心揭穿他,他不但不认,还找来野女人合伙骗人!”
钱副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撒泼的刘淑芬,又抬眼看了看场中平静的陈江河和一脸清冷的赵爱玲,目光最后落在桌上。
桌上那几条样式奇特的裤子,裤腿宽的有些夸张,和他见过的所有裤子都不一样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钱副局长没理刘淑芬,而是转向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老成的大爷。
那大爷口齿清楚,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明白了,讲了张大妈怎么说坏话,陈江河怎么接招,赵医生怎么出来澄清,最后讲到陈建社验票验到现在还没结果。
钱副局长听完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他走到桌前,没有去看那张关键的票据,反而伸手拿起了那条喇叭裤。
他用手指搓了搓布料的质感,又举起来对着光,看了看走线和裁剪。
刘淑芬心里乐开了花,心想这种奇装异服,当官的肯定看不顺眼。
“投机倒把”、“伤风败俗”,随便哪个罪名扣下来,都够陈江河受的!
“你做的?”
钱副局长抬起头,目光落在陈江河身上。
陈江河迎着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。
“我设计的款式,请李师傅做的。”
钱副局长把裤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,脸上严肃的线条忽然柔和下来,透出一点笑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把裤子递给身后的年轻办事员。
“你们看看,这裤子的样式,是不是很大胆,很有年轻人的活力?”
两个年轻人接过去,眼睛里也都是好奇。
“是啊局长,这裤腿真特别,穿着肯定精神。”
钱副局长点点头,再次看向陈江河,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。
“你就是陈江河?”
“是。”
“很好。”
钱副局长清了清嗓子,提高了音量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代?是改革开放的时代!文件上天天讲,要解放思想,大胆创新,搞活经济!”
“我看你这个裤子,就很有这种创新的精神嘛!”
他这番话一说,全场都安静了下来。
刘淑芬脸上的哭嚎还僵在嘴角,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陈建社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,软软的靠在他母亲身上。
他们想过一万种可能,就是没想过,领导非但没治罪,竟然还公开表扬!
“我们有些同志,思想太僵化了。”
钱副局长环视一圈,话里有话。
“看到一点新事物,就大呼小叫,动不动就扣帽子。这是老思想,要不得!”
“什么叫搞活经济?就是鼓励大家开动脑筋,靠自己的手艺和本事赚钱!只要不违法,不坑人,就值得支持!”
这番话,每个字都打在刘淑芬和陈建社的脸上。
火辣辣的疼。
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“听见没!领导都说了,这叫解放思想,是好事!”
“就是!人家凭本事赚钱,红眼病的人才背后使坏!”
“那几个老婆子,真是坏透了!刚才还骂人家是小畜生,有这么当妈的吗?”
风向彻底变了,刚才还帮腔的人,现在都对着刘淑芬母子指指点点。
钱副局长很满意这个效果,他走到陈江河面前,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同志,好好干,不要怕闲言碎语。”
“政策,是支持你们这些有闯劲的年轻人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笑着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这裤子,给我来两条。我家里两个小子正是爱俏的年纪,他们肯定喜欢。”
副局长要买!
这已经不是一盘生意了。
这是官方认证!是县里支持的榜样!
“我也要一条!给我儿子买!”
“给我来一条中号的!”
“还有我!我闺女肯定喜欢!”
人群疯了。
刚才的看客,转眼间变成了疯狂的顾客,拼了命的往前挤。
李卫国做了一辈子裁缝,腿都软了,哪见过这种阵仗。
赵爱玲站在圈外,看着被人群包围的陈江河,看着他从容的应对着一切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另一边,刘淑芬和陈建社已经被众人孤立起来。
“不要脸的老虔婆,自己儿子都坑!”
“还有那个小白脸,装什么大尾巴狼,一家子坏种!”
一句句咒骂,一道道鄙夷的目光,从四面八方射来。
刘淑芬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。
她拉起没有魂的陈建社,和早就吓傻的张大妈几人,在唾骂声中拨开人群,落荒而逃。
几人的背影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陈江河弯腰,捡起那张被陈建社掉在地上的票据。
他轻轻弹掉上面的尘土,平静的将它折好,放回了上衣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