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陈江河就去了李卫国的裁缝铺。
铺子里的景象,比他想的还要热闹。
李卫国眼窝下面黑眼圈很浓烈,像个大熊猫。
整个人却兴奋的不行,在铺子中间来回踱步,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。
他老婆周翠兰正在一旁叠着布料,脸上的喜气藏都藏不住,看见陈江河进来,连忙站了起来。
“江河来了!快坐,快坐!”
李卫国听到声音,猛地回头,几步冲过来,一把抓住陈江河的胳膊。
他的手心滚烫。
“江河!你可算来了!”
“我一晚上没睡着!闭上眼就是昨天那人山人海的场面!我李卫国活了大半辈子,就没见过这么卖衣服的!”
他的嗓门又大又亮,震得屋顶都簌簌往下掉灰。
陈江河被他晃得身子一歪,脸上却很平静。
他不动声色的把李卫国的手拿开,引着他到桌边坐下。
“李师傅,别激动。”
陈江河自己倒了杯凉白开,推到李卫国面前。
“昨天那场面不算什么,以后只会更热闹。”
李卫国端起搪瓷缸子,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,喉结用力的上下滚动,总算把那股冲到脑门的热气压下去一些。
他摊开桌上那个写满了名字的破旧本子,手指都在发颤。
“这还……不算什么?”
“江河,你看看,这上面记了一百三十七条裤子!一百三十七条!”
“光是这些,就够我一个人不吃不喝干上一个多月!你还说这只是个开始?”
周翠兰也在旁边帮腔,话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。
“是啊江河,你李师傅从昨晚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,一会儿笑,一会儿又发愁。”
“笑的是咱这生意一下就火了,愁的是这么大的量,他一个人哪里做得过来。”
陈江河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把本子拿过来,翻看了一遍。
上面的名字和尺寸记得东倒西歪,有的地方还画着歪扭的圈,能看出来李卫国半夜睡不着,又爬起来核对过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桌面。
“李师傅,嫂子,我今天来,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。”
李卫国和周翠兰的说话声一下就停了,两双眼睛齐刷刷的望着他。
陈江河的声音很稳,让两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们的生意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当个小作坊了。我们得正规起来。”
李卫国愣住了。
“正规起来?怎么个正规法?”
陈江河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李师傅,你信我吗?”
李卫国想都没想,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“信!怎么不信!昨天那事儿一过,我李卫国现在谁的话都不听,就听你的!”
“好。”
陈江河满意地点了下头。
“既然信我,那我们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,把规矩立在头里。”
他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布包里,拿出了纸和笔。
“第一,我们得签一份合同。”
“合同?”
李卫国和周翠兰几乎是同时出声,两个人都懵了。
这个年头,邻里之间借钱借粮都是靠一张嘴一杆秤,签合同这东西,他们只听说国营大厂里才有。
李卫国局促不安的搓着手上的老茧。
“江河,咱俩这关系……还用得着那玩意儿?你帮了我天大的忙,我信你还来不及。搞那个,太生分了。”
陈江河摇了摇头。
“李师傅,这是规矩,也是保障。”
他看着李卫国的眼睛,一字一句,说的格外清晰。
“合同签了,你出技术,我出点子和销路,赚了钱怎么分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这既是保护你,也是保护我。”
“你换个角度想,要是我们没这东西,万一以后我昧了良心,说这生意全是我一个人的,你怎么办?你找谁说理去?”
李卫国连忙摆手,脸都涨红了。
“不会的,江河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
陈江河打断了他。
“我不是,不代表别人不想。生意做大了,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昨天刘淑芬那帮人为什么敢在文化宫那么闹?就是觉得我们是没根的野草,想怎么踩就怎么踩。”
“可如果我们有正式的文书,有官家盖章的许可,他们还敢吗?”
这几句话,直接点醒了李卫国。
他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,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一针一线做好,从没想过人心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。
可昨天发生的一切,让他不得不承认,陈江河说的每个字,都对。他这才明白,人心确实险恶。
“那……那你说咋办,我听你的。”李卫国终于松了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。
陈江河这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第二,我们要去工商所申请一个个体户经营执照。以后,我们就是光明正大的生意人。”
“第三,我们的裤子,得有自己的牌子。”
李卫国彻底跟不上陈江河的思路了,满脸都是困惑。
“牌子?裤子……还要啥牌子?”
“当然要。”
陈江河拿起笔,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,写下了两个字。
腾飞。
那两个字,笔锋有力,透着一股挣脱束缚、直冲云霄的劲头。
“以后,我们做出来的所有衣服,都要缝上这个牌子。我们的品牌,就叫‘腾飞’。”
“一飞冲天的腾飞。”
李卫国死死盯着那两个字,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豪气从胸口涌上来。
他虽然识字不多,但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寓意,他懂。
腾飞。
多好的名字。
他好像已经能看到,自己亲手做的裤子,挂着这个牌子,卖到了县城,卖到了省城,卖到了他这辈子都没去过的远方。
“好!好名字!”
李卫国激动的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“就叫腾飞!”
周翠兰也在一旁反复念叨着。
“腾飞……腾飞……是好听,有奔头。”
陈江河见他们接受了,便开始在纸上起草合同。
他没写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,只列了最关键的几条:
双方为合伙关系;李卫国以技术入股,占全部利润的三成。
陈江河负责经营、销售及后续所有投入,占七成。
账目每月一清,双方核对,公开透明。
条款简单,却权责分明,堵死了一切可能扯皮的漏洞。
李卫国看着那份草拟的合同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原本想着,陈江河能分他一成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,毕竟点子、布料、销路,全都是陈江河一个人在跑。
他万万没想到,陈江河一开口,就是三成。
按照昨天预定的数量粗略一算,一条裤子哪怕只赚几块钱,这一百多条裤子卖完,他能分到的钱,比他过去辛辛苦苦干一年还多!
“江河……这……这给的太多了。”
李卫国说话都有些结巴。
“我就出点力气活,哪能拿这么多。”
陈江河把笔递到他面前。
“李师傅,你的手艺,就值这个价。没有你,我再好的点子,也只是一张废纸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卫国震撼的表情,又加了一句。
“以后,我们要做的是服装厂,你就是咱们厂里的总工程师。这三成,只少不多。”
服装厂!
总工程师!
这几个字,砸的李卫国脑袋嗡的一声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他看着陈江河那张年轻又沉稳的脸,忽然之间明白了。
这个年轻人的心,比天还大,根本就不在这一百多条裤子上。
既然如此,那跟着他走到底又何妨?
李卫国不再推辞,接过笔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郑重的在合同的末尾,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陈江河也签了字。
一式两份,一人一份。
从笔尖落下的这一刻起,他们不再是临时的搭档,而是被一份契约和一个共同的梦想,牢牢绑在一条船上的合伙人。
正事谈妥,气氛也松快下来。
陈江河指了指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。
“李师傅,这笔预定金,我得先拿去用。”
“用!你随便用!”
李卫国大手一挥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别说用,你现在就算全拿走,我眼都不眨一下!我现在信你,比信我自己还信!”
陈江河笑了。
他要的,就是这句话。
“我们的布料不多了,光应付这些订单都不够用。我必须立刻去搞新的货源,大量的货源。”
“钱我先带走。这两天你和嫂子辛苦一下,有多少布就做多少裤子。等我回来,我们的‘腾飞’,就要真正开始起飞了。”
陈江河说完,便将桌上的钱仔细清点好,全部装进布包里。
他没有多做停留,和李卫国夫妇告辞后,便转身走出了裁缝铺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
陈江河迎着光,微微眯起了眼。
他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县里任何一个布行。
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,朝着一个他前世无比熟悉,今生却第一次踏足的方向走去。
安河县纺织厂,供销科。
是时候,去会一会那位未来的阶下囚,如今正手握安河县布料命脉的杨万里科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