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。
“砰!”
门板被刘淑芬狠狠撞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的往下掉,空气里都是一股破败味。
“小畜生!那个挨千刀的小畜生!”
刘淑芬一进家门,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。
她一把抄起桌上的搪瓷茶缸,用尽全力砸在水泥地上。
“哐当!”
刺耳的响声后,茶缸被砸出一个大坑,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进了角落。
“他怎么敢!他凭什么敢这么对我们!”
她的嗓音尖利,划破了屋里的寂静。
那张平日里还算和善的脸,此刻因为生气五官都挤在了一起,看着很吓人。
陈建社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,脑袋耷拉着,像是没长骨头。
身上那件为了去文化宫特意换上的新衬衫,已经皱成一团,沾满了汗味和灰尘。
文化宫广场上发生的一切,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那些指指点点的手,那些看不起和看热闹的眼神,都深深刻在他心里。
“还有你!”
刘淑芬见他不吭声,火气一下就找到了地方发泄,手指快要戳到陈建社的鼻子上。
“我让你去揭穿他!让你告诉所有人那票是假的!你站那干什么?当木头桩子了?”
“你不是吹牛说你在供销社混得开吗?不是说王主任拿你当亲儿子看吗?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成了个软蛋!”
陈建社被骂得抬不起头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蚊子一样的声音。
“妈,他……他把王主任的名字说出来了。”
“他说那票,是我打着孝敬王主任的名义弄到的。我要是敢说票是假的,就是把王主任往死里坑……”
“什么?”
刘淑芬还没反应过来。
旁边一直闷头抽烟的陈建国,手里的烟头抖了一下,一截烟灰掉在裤子上,烫出个小洞。
他猛地站起来,几步冲到陈建社面前,声音都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他把王富贵给扯进去了?”
陈建国脑子比刘淑芬清醒,瞬间就想通了里面的关系。
陈建社不敢看他爸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爸,他给我挖了个坑。我跳下去了,他把土都给埋上了,我根本爬不出来。”
陈建国身子晃了晃,一屁股跌回椅子上,嘴里失神的念叨着。
“完了……这下全完了……”
他很清楚王富贵的为人。
那是个芝麻大点的仇都能记一辈子的主。
陈江河把王富贵的名字抬出来,陈建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敢吱声,这就等于当众扒了王富贵的面子,还放在火上烤。
这口气,王富贵肯定会加倍撒在他们家,撒在陈建社身上。
刘淑芬还在那骂。
“什么完了?他一个没人要的小杂种能翻出什么天?”
“等他那些奇形怪状的裤子卖不出去,赔光了钱,还不是得哭着滚回来求我们!”
就在这时,房门被“笃笃”的敲响了。
“老陈家嫂子,在家不?”
是隔壁的吴婶。
刘淑芬正憋着火,很不耐烦的走过去拉开门。
“干啥?”
吴婶探进头,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哎哟,你听说了没?你们纺织厂那边,出大事了!”
刘淑芬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就是今天跟着你们去文化宫闹事的张大妈那几个人啊!”
吴婶的音量不大不小,却正好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。
“她们几个,下午就被厂领导点名批评了!说是无组织无纪律,恶意造谣,破坏安定团结的好局面!”
“这个月的奖金全扣了!我还听说,厂里很生气,要专门成立个调查组,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教唆她们的!”
吴婶说完,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屋里三个人,心满意足的走了。
刘淑芬僵在门口,吴婶后面又说了什么,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脑子里只剩下那一句,“调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教唆”。
一股凉气,从她的脚底心一下就窜到了头顶。
她猛地转身,望向陈建国,脸都白了。
“建国……她、她说的是真的?”
陈建国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都没感觉,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。
“查……厂里要查……”
刘淑芬的声音抖得厉害,她冲过去抓住丈夫的胳膊,指甲都陷进了肉里。
“那怎么办?要是查到我们头上怎么办?”
“张大妈那张嘴,一吓唬肯定什么都说了!”
“要是让你们厂领导知道……你的工作……”
她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为了让陈建社顶替工作的事,他们家已经成了院里的笑话,要是陈建国的工作再出问题,这个家就真的塌了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陈建国一把甩开她的手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第一次用一种讨厌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当初是谁出的馊主意?是谁说要让他血本无归的?”
“我早就让你别去惹他!你非不听!”
屋子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刚才的火气全没了,只剩下巨大的害怕,让三个人都动弹不得。
第二天。
陈建社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供销社仓库。
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同事,今天看见他,都像躲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,聚在角落里小声说话。
陈建设看着眼前一幕,自嘲的笑笑。
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,自己成了整个供销社最大的笑话。
“陈建社。”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王富贵背着手,挺着肚子,慢悠悠的晃了过来。
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陈建社,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嘲笑。
“行啊你小子,出息了,本事见长啊。”
“昨天在文化宫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你都能替我王富贵当家做主了?”
陈建社的头埋得更低了,冷汗顺着额角流进衣领。
他甚至感觉自己后背似乎都湿润了。
“王主任,我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没有什么?”
王富贵打断他,肥胖的身子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。
“我可听说了,你那个养子哥哥,现在是真威风。喇叭裤卖疯了,连文化局的钱副局长都亲自给他站台。”
“你说说,你们这一家子,是不是特别会帮忙啊?专帮倒忙,帮得人家生意红火。”
王富贵每说一个字,陈建社的心就往下沉一寸。
“主任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“错了?”
王富贵直起身子,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,仓库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知道错了就行。不过光用嘴说,那可没用。”
他扬起下巴,指了指仓库最里面的角落。
“后面储藏咸菜的下水道堵了,那味儿,啧啧,上头得很。”
“你去,给我把它通开。”
王富贵的脸上挂着笑,说出的话却让陈建社感觉掉进了冰窟窿。
“对了,别用工具了,我看你这双手就挺灵巧的。”
“用手掏,掏干净点。”
“记住!别耍花招!”
王富贵说完,冷哼一声。
周围传来几声没忍住的笑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看戏的。
陈建社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着,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。
他想反抗,想冲着那张肥脸吼一句“我不干”。
但他看到了王富贵小眼睛里闪过的凶光。
他不敢。
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,明天就不是掏下水道这么简单了。
最后,他所有的骨气都化作了屈辱的点头。
“是,主任。”
他走向仓库的尽头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那股混着烂菜叶、死耗子和污水发酵的臭味,隔着老远就往鼻子里钻。
当他颤抖着把手伸进那片黏糊糊、恶心又冰冷的淤泥里时,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混着汗水和屈辱,一起流了下来。
他陈建社长这么大,从没受过这种委屈。
晚上。
陈建社回到家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肥皂都洗不掉的臭味。
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晚饭也没出来吃。
刘淑芬心疼的直掉眼泪,端着饭碗在门口劝了半天,门里也没一点动静。
她只能把一肚子火全都撒在陈建国身上。
“你看看!你看看你那个好儿子,把咱们建社害成什么样了!”
“他就是个丧门星!是我们家的克星!我们家早晚要被他克死!”
陈建国一整天都心神不宁,在厂里总觉得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。
他一个人喝着闷酒,一杯接一杯。
听到刘淑芬的哭骂,他心里绷了一天的弦,终于断了。
他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,酒水四下飞溅。
“闭嘴!”
他双眼通红,指着刘淑芬,又指着陈建社紧闭的房门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都是你们!全都是你们出的馊主意!”
“人家现在生意好,钱副局长都亲自给他撑腰!我们呢?我们家快被你们娘俩给毁了!”
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,憋了太久的火气、害怕和后悔,在这一刻全爆发了。
他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当初……当初要是不跟他断绝关系就好了!”
一句话,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。
刘淑芬的哭骂声卡在喉咙里,她愣愣的看着发疯一样的丈夫。
这是陈建国第一次,如此清楚的,表达出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