猴子一阵风似的冲进老茶馆。
他一屁股坐到二叔马德龙对面,抓起桌上的茶碗就往嘴里灌。
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头一麻,猴子也顾不上。
“叔,妥了!”
他声音发颤,脸膛因为跑得急,泛着红光。
马德龙正慢条斯理的刮着茶叶沫,闻言,手上动作一停。
他掀起眼皮,扫了眼自己这个一惊一乍的侄子。
“办妥了?”
马德龙的腔调不紧不慢,带着股子在机关里泡了二十年的沉稳劲儿。
他将茶盖挪开一条缝,让里头的热气丝丝缕缕的散出来。
“白素琴那个老大难,你那个朋友给平了?”
这事在马德龙看来,快不了。
白素琴的情况,在工商局里都是挂了号的,谁碰谁都觉得硌手。
一个寡妇,拖着个随时可能咽气的病秧子。
家里穷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。
铺子租金欠了一大笔,谁敢真把人往死路上逼,把她从铺子里撵走?
那不是等着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吗。
所以那间位置极好的铺子,就那么一直空着,成了资产科的一块心病。
“何止是平了,简直是平的漂亮!”
猴子把茶碗“当”一声顿在桌上,说起这事儿,眉梢都飞了起来。
“叔,你没在跟前,你不知道江河哥有多神!”
马德龙不吭声,只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茶杯壁,示意他往下说。
他这人,就信细节。
猴子立马清了清嗓子,把烂泥巷里发生的事,有鼻子有眼的说了一遍。
他从那几个混混怎么踹门怎么叫嚣说起,声音压得又低又沉。
再讲到陈江河怎么不咸不淡几句话,就把那帮人的魂儿给吓没了。
“强子那帮人,一听江河哥点出他们老大的名号,还说出他们前阵子黑吃黑的事,人当场就软了,直接跪下了!”
猴子学着强子的德行,夸张的比划了一个磕头的动作。
“那头磕的,跟捣蒜一样,嘴里喊着‘爷爷饶命’。”
马德龙听到这,眼皮微微抬了一下。
这个叫陈江河的年轻人,不光有钱有胆,背后似乎还有些看不见的门路。
能把道上这些烂事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。
这可不是一个普通个体户能办到的。
“光吓跑人可不够,白素琴还欠着一屁股的高利贷。”
马德龙一句话就点在了根子上。
“对!”
猴子一拍大腿。
“江河哥二话不说,当场就掏出一百五十块钱,崭新崭新的票子,直接把那笔烂账给清了!”
“眼睛皮都没动一下。”
“一百五十块?”
马德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年头,厂里一个壮劳力,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四十块。
一百五十块,是一家子小半年的嚼用。
说掏就掏,这个年轻人的底子,不薄。
“这还不算!”
猴子说到兴头上,身子往前一探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江河哥不止还了钱,还跟白大姐说,要聘她当店长,一个月给她开三十块的工钱。”
“三十块?”
马德龙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轻敲起来。
这个数,比纺织厂里不少老师傅的工资都高了。
“而且,而且!”
猴子觉得这才是要紧的。
“江河哥还答应,先预支工资,带妞妞去省城瞧病!”
“后面的药钱,他也给包了!”
“铛。”
马德龙手里的茶杯盖,轻轻磕在杯口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看着猴子,脸上的神情郑重了几分。
他原本以为,那个叫陈江河的,无非是个胆子大、兜里有几个钱的个体户,想用钱开道,把麻烦事摆平。
现在听下来,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还钱,是解了眼前的围。给份工钱,是让那孤儿寡母有了长久的依靠,能有条活路。
而出钱给孩子治病,这已经超出了生意的范畴,是一份沉甸甸的善心。
马德龙在工商局干了半辈子,见过太多只认钱的商人,也见过太多占便宜没够的小市民。
像陈江河这么做事的,他头一回见。
这后生,不简单。有脑子,有胆子,心还不坏。
他马德龙这辈子,打心眼里就欣赏这种走正道、有担当的年轻人。
“叔,你看这事儿……”
猴子提着心,小心的观察着二叔的脸色。
马德龙沉默了片刻,端起茶杯,将微凉的茶水一口饮尽。
他把空茶杯放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回去告诉那个陈江河。”
马德龙开了口,声音比刚才重了些。
“让他明天上午,备好钱,直接到工商局找我办手续。”
猴子的眼睛“噌”的一下亮了。
“让他把头三个月的租金一次缴清,合同签了,铺子钥匙当场就能拿!”
“好嘞!”
猴子乐得差点蹦起来。
“对了。”
马德龙叫住刚要转身的侄子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申请的那个个体户执照,我下午就去催办一下,让他明天一块儿取了。”
“腾飞……这名字,有劲头。”
马德龙自言自语的点了下头。
猴子得了准信,脚底跟抹了油一样溜了。
陈江河听完猴子的汇报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他很清楚,马德龙这种老派干部,看重的就是一个人的品性。
只要让他信了自己是个靠谱的人,那铺子的事,就成了一半。
“江河哥,我二叔说了,让你明天直接带钱去就行。”
“光带钱,分量不够。”
陈江河摇了摇头。
他转头看向猴子。
“你二叔平日里,好哪一口?”
猴子怔了一下,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我二叔?不抽烟也不喝酒,没别的念想,就是好喝口茶。要是能有顶尖的好茶叶,他能咂摸好几天。”
陈江河心里有底了。
第二天,天刚破晓。
陈江河没急着去工商局,而是先拐进了县里唯一的茶叶店。
店里飘着一股干燥的茶香,混杂着老木柜子的陈旧气味。
他没含糊,花大价钱,称了二两顶级的明前龙井。
茶叶色泽翠绿,叶片扁平挺直,光是闻着那股子豆香,就知道是上品。
这年头,好茶叶是硬通货,比肉票还精贵。
提着纸包,陈江河走进了工商局的大院。
一股独属于八十年代办公楼的气息扑面而来,是纸张、油墨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他没费多少周折,就找到了资产科的办公室。
马德龙正架着老花镜,在一堆文件里埋头的写着什么。
钢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马科长。”
陈江河在敞开的门口敲了敲门框。
马德龙抬起头,看到是陈江河,镜片后的眼神柔和了些。
他推了推眼镜。
“来了?坐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陈江河把手里提的网兜放在办公桌一角。
网兜里,是一个牛皮纸包。
“马科长,老听猴子念叨您是品茶的高手,我也不懂这个,就在店里随便买了点,给您尝个鲜,您可别嫌弃。”
他把那个纸包往前推了推。
马德龙只瞥了一眼那包装,再闻到空气里散开的清冽茶香,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。
他照着规矩,本能的就要推辞。
“你这后生,来办正事,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陈江河却只是坦然的笑了笑。
“马科长,您是长辈,又帮我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难题,我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,真心实意的。”
“这不算送礼,就是想请您喝杯好茶。”
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表达了谢意,又把关系拉近到了私人情分上,半点不提公事。
马德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说话做事,都让人觉得舒服。
他没再推辞,点了下头,顺手把茶叶包放进了抽屉里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
收了东西,办事的氛围立刻就不同了。
马德龙从一摞文件里抽出张表格。
“铺子租金,一个月五十,先交三个月的,一百五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陈江河立刻从随身的布包里数出一百五十块钱,整整齐齐的码在桌上。
马德龙开了收据,又从一大串钥匙里,解下一把带着铜锈的旧钥匙。
钥匙扔在桌上,发出一记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这是合同,你过目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陈江河连看都没看,直接拿起笔,在乙方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沉稳,笔锋有力。
“我信得过马科长。”
马德龙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他“砰”的一声盖上公章,将其中一份合同和那把钥匙一并推给陈江河。
“铺子,归你了。”
紧接着,马德龙又从另一个文件夹里,抽出一张崭新的纸。
“你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,也下来了。”
陈江河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纸。
上面用工整的毛笔楷书写着。
户名:腾飞服装店。
法人:陈江河。
看着这张薄薄的纸,陈江河两辈子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。
上一世,他到死都是个没名没姓的黑户。
这一世,他终于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号。
腾飞!
他的商业帝国,就要从这张小小的执照,这把冰凉的钥匙开始了。
“谢谢您,马科长。”
陈江河郑重的道谢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起伏。
他将执照和合同仔细的收进怀里。
“好好干。”
马德龙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期许。
“别辜负了白素琴娘俩那份指望。”
陈江河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他不仅不会辜负。
他还要让这份善意,结出惊人的果实。
走出工商局大楼,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,一片暖意。
陈江河摊开手掌,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,正在他的掌心安静的躺着。
金属的凉意,正一点点被他的体温捂热,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。
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掌心,感受着那份踏实的重量,嘴角扬起了一道弧度。
一个属于他的时代,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