猴子在工商局大门口的石狮子旁来回踱步,不停的朝里面张望。
看见陈江河从大楼里走出来,猴子立刻窜了过去。
“江河哥,成了?”
陈江河没说话。
他只是摊开手掌。
一枚沾着铜锈的旧钥匙,正躺在他的掌心。
猴子一看那钥匙,嘴巴咧开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陈江河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十元的大团结,纸币被他叠的四四方方。
他直接把钱塞进猴子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猴子捏着那二十块钱,手心滚烫,差点没拿稳。
“哥!江河哥!这不行,太多了!”
他二叔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十出头,这二十块,顶他干半月了。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。”
陈江河的口气很平,却不容拒绝。
“事办的利索,这是你该得的。”
“往后用你的地方还多着,别算那么清。”
猴子听着这话,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往上冲。
他把钱死死攥住,骨节都捏的发紧。
“江河哥你放心!以后有事您吩咐,我猴子但凡说个不字,就不是娘生的。”
陈江河点了下头,没再多说客套话。
他拍了拍猴子的肩膀。
“帮我留意县里手艺好的木匠,铺子要重新弄,人得靠谱。”
“好嘞!这事儿包我身上!”猴子把胸脯拍的“梆梆”响。
告别猴子,陈江河没停步,朝着烂泥巷的方向走去。
秋日的阳光筛过梧桐树叶,在他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。
怀里的营业执照和合同还带着纸张的硬度,手心那把钥匙的金属凉意,正被他的体温一点点捂热。
一种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,从脚底升起。
烂泥巷还是老样子,阴暗,潮湿,空气里浮动着霉味和劣质煤烟混合的呛人气味。
陈江河走到那扇熟悉的破木门前,抬手叩响。
“谁呀?”
门里传来白素琴带着戒备的声音。
“我,陈江河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道缝。
白素琴看见门外的人,神情一怔,才把门完全打开。
她今天似乎特意收拾过,散乱的头发梳理整齐,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。
身上的旧衣还是那件,但洗的更干净了些,整个人看着有了点精气神。
她那双总是带着愁苦的眼睛里,透出了一点光。
“陈老板……”她低下头,有些手足无措的喊了一声。
陈江河走进屋。
屋里比昨天干净许多,杂物都堆去了角落,地上扫的露出了原本的颜色。
妞妞坐在小板凳上,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,看见陈江河,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叔叔!”
陈江河冲她笑了笑,目光转向白素琴。
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,放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。
“铺子的事,办好了。”
钥匙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。
白素琴的视线钉在那把钥匙上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陈江河又从随身的布包里,拿出一沓钱。
九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,码的整整齐齐。
他将钱也放在桌上,推到白素琴面前。
“预支三个月工钱,一个月三十,一共九十。”
白素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看看那把钥匙,又看看那沓对她来说如同天文数字的钱,眼圈猛的就红了。
“铺子要装修,大概一个星期。”
陈江河接着说。
“这段时间,你不用管店里。”
“你带着妞妞,去省城,找最好的医院,给孩子做个全身检查。”
“这些钱,你先拿着路上用,到了省城不够了,再想办法。”
白素琴再也撑不住了。
眼泪没有一点预兆的滚下来,大颗大颗砸在粗糙的手背上,溅开水花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。丈夫死了,没哭。
高利贷上门逼债,没哭。
被混混当街掀了摊子,指着鼻子骂,还是没哭。
可现在,这个才认识两天的男人,用几句平淡的话,就让她积攒了两年多的所有委屈和无助,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要……”
她声音发抖,手忙脚乱的要把钱推回去。
“太多了……我活还没干……我给您写欠条……”
陈江河伸出手,按住了她的手背。
他的手掌宽大,干燥又温暖,掌心的薄茧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粗砺。
白素琴的手又瘦又凉,被他这么一握,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“这不是借你的。”
陈江河的语调不高,但话里的道理却让她没法反驳。
“我需要一个能全心全意帮我管店的掌柜,不是一个整天为女儿病情吊着心的母亲。”
“妞妞的病好不了,你的心就安不了。你心不安,我的生意也做不好。”
“所以,给她治病,也是给我自己办事。”
他把这份天大的恩情,说成了一笔理性的投资。
白素琴怔怔的望着他,泪眼模糊里,这个男人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切。
她知道,他是在顾及她那点可怜的自尊。
她一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巨大的感激让她再也站不住,腿一软就要跪下去。
“陈老板,我……”
陈江河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,阻止了她的动作。
“以后别来这套。”
他稍稍用力,把她拉正。
因为这个动作,两人挨的极近。
白素琴一抬头,就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下颌,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好闻的皂角气味。
她慌乱地低下头。
这一低头,她洗得有些松垮的衣领微微敞开,露出了颈下一片细腻的肌肤。
常年的操劳和营养不良让她面容憔悴,但这副身子,却依旧保持着一个成熟女人该有的丰腴。
那片晃眼的白,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陈江河的视野里。
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被压抑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女性之美,和她平日里展现出的柔弱凄苦,形成了剧烈的反差。
陈江河的视线只停留了半秒,便迅速移开。
可那短暂的凝视,还是让白素琴清晰的感觉到了。
她的脸颊“轰”的一下烧了起来,一股陌生的热意从脖颈窜上耳根。
她下意识的攥紧了领口,心跳的又快又重。
屋子里的空气,好像都跟着燥热起来。
“咳。”
陈江河清了下嗓子,退后半步,拉开了些距离。
“明天就去买票,早去早回。”
“嗯……”白素琴低着头,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。
妞妞却在这时跑了过来,小手拉住陈江河的裤腿。
“叔叔,你要带妈妈去哪里呀?”
陈江河蹲下身,揉了揉她的头发,声音放柔下来。
“叔叔让你妈妈带你去看病,把身体里的坏虫子都赶走,妞妞以后就不难受了。”
妞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,然后凑到陈江河耳边,用很小的声音说。
“叔叔,你真好,比我爸爸还好。”
一句童言,让两个大人心里都是一紧。
白素琴的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。
陈江河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明天我送你们去车站。”
白素琴猛的抬头。
“不用了,陈老板,太麻烦您了……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陈江河没给她拒绝的余地。
第二天清早,安河县长途汽车站。
陈江河提着一个网兜,装着苹果和饼干,把白素琴母女送上了开往省城天府的班车。
“到了地方先找招待所住下,别省钱。”
“去医院直接挂专家号,钱不够就给我发电报。”
他把一个地址和裁缝铺的电话号码写在纸条上,塞给白素琴。
白素琴眼眶通红,死死攥着那张纸条,用力点头。
“陈老板,您放心。”
“我……我一定把店给您看好。”
她有满肚子感激的话想说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任何言语都太过苍白。
最后,只化成一句。
“您……您自己也多保重。”
汽车引擎轰鸣,车身开始缓缓移动。
妞妞趴在车窗上,用尽全身力气朝陈江河挥着小手。
陈江河站在原地,看着客车在尘土中远去,直到看不见为止。
他没有察觉,在车站斜对面的供销社门口,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。
刘淑芬今天起了个大早,想来供销社抢点处理的便宜布头,给她的小儿子陈建社做条新裤子。
结果布头没抢到,却撞见了让她肝火大冒的一幕。
她亲眼看着陈江河那个白眼狼,对一个穿的破衣烂衫的女人嘘寒问暖,还给那女人的孩子买吃的。
那女人是谁?
那小野种是谁的孩子?
陈江河那个小畜生,不是被扒光了赶出家门的吗?
他宁可把钱花在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身上,也不肯孝敬爹妈!
刘淑芬想到这里,胸口堵的生疼,一股恶气直冲头顶。
她看着陈江河转离的背影,眼神阴鸷。
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小王八蛋,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。”
“在外面养野女人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她心里飞快盘算着,必须把这事告诉陈建国,让他也瞧瞧,他们养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