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铺子的门敞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一股子灰尘味。
墙皮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土坯。
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,角落里还堆着之前杂货铺没带走的破烂。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光线里,数不清的灰尘飘着。
“江河,这墙……怕是都得重新刮一遍吧?”
李卫国拿着把破扫帚,看着这跟毛坯房差不多的铺子,皱起了眉头。
陈江河站在铺子中间,双手背在身后,打量着这个新地方。
“刮。”
“全部刮成大白墙。”
“地板也得重新弄平,靠窗那儿,砌一个半米高的台子,以后放咱们的样衣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脚尖在满是灰的地上比划着。
两个小学徒干劲很足,一个拿铲子刮墙皮,另一个提着桶去外面打水和石灰。
“咔哒,咔哒”的铲墙声在空屋子里响着,律动十足。
明明应该听起来烦躁的噪音,如今陈江河却听得高兴。
这是生意启航的时刻。
就在这时,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,把大半阳光都挡住了。
铺子里一下子暗了不少。
正在忙活的几个人动作都停了下,一起朝门口看去。
刘淑芬和陈建社。
刘淑芬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褂子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下巴抬得老高,一副来视察的样子。
陈建社跟在她后面,那件白衬衫在这灰扑扑的环境里,看着特别扎眼。
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,但看着就是皮笑肉不笑。
正在干活的李卫国看到他们,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,眉头也锁了起来。
他认得这两人。
陈江河背对着门口,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那股让他讨厌的气息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
“哟,这就是你的新铺子?”
刘淑芬尖着嗓子开了口,话里带着挑剔,人也走了进来。
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个小石子,嫌弃的撇了撇嘴。
“就这么个破地方,也值得你家都不要了?”
陈江河这才慢慢转过身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安静的看着刘淑芬。
陈建社赶紧上前一步,皱着眉,语气急切,好像真是为他好一样。
“哥,你别误会,我跟妈就是路过,听说你盘了新铺子,过来看看。”
“妈也是担心你,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被人骗了。”
刘淑芬没理陈建社打的圆场,眼睛在空铺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直勾勾的盯着陈江河。
“我听说你那裁缝铺子生意挺好?”
她问得很直接,像是在审问。
陈江河没回答。
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刘淑芬被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给噎了一下,心里堵得慌,火气一下就上来了。
但想到今天来的目的,她又把火给按了下去。
她硬是挤出一副长辈苦口婆心的样子。
“江河,妈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,能挣大钱了。”
“可你到底年轻,不知道这人心有多坏。”
“做个裁缝能有什么大出息?说到底就是个手艺人,挣点辛苦钱,说出去也不好听。”
她走到陈江河面前,用教训的口气说。
“你看你,挣了两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,租这么个破铺子,还得花钱修,这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?”
陈建社在一旁连连点头,赶紧跟着说。
“是啊哥,妈说的对。做生意风险太大了,你看这铺子,光装修就得不少钱吧?万一生意不好,那钱不就都赔了?”
他摆出一副真心为你着想的样子,演得特别真。
“要我说,你不如把手里的钱先存起来,安安稳稳的。”
“存什么存!”
刘淑芬终于不绕弯子了,她瞪了陈建社一眼,又转向陈江河。
“建社也快到结婚的年纪了,你当哥的,手里既然有钱了,不该帮帮弟弟吗?”
“你把钱拿出来,先给建社把婚事办了,这才是正经事!”
“女方那边要彩礼,还要三转一响,哪样不要钱?你弟弟以后可是要进供销社当正式工的,婚事办得太差,人家姑娘脸上没光,我们陈家的脸往哪搁?”
她的话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陈江河挣的钱,生来就该是陈建社的。
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凝重起来。
李卫国和两个学徒都停了手里的活,张着嘴看着这一幕。
他们活了这么久,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妈。
陈江河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他只是看着刘淑芬,双眼低垂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,他才开口。
“说完了?”
刘淑芬一愣。
“我说完了,你就该把钱拿出来啊!”
陈江河忽然笑了,淡淡的冷笑。
“我再说一次,我们已经签了断绝关系书。从法律上讲,我跟你,跟这个家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我的钱,是我自己的,一分一毛,都和你们无关。”
“我做什么生意,有没有出息,也轮不到你来评价。”
陈江河的视线从刘淑芬脸上,慢慢移到陈建社的脸上。
“至于他的婚事,别说我现在有钱,就算我钱再多,也跟我没有半分钱的关系。”
“让他自己想办法去。”
他说的很清楚,没什么情绪波动,但对陈建设和刘淑芬来说,却是伤害拉满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子!”
刘淑芬装不下去了,脸一下子涨红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,指着陈江河的手都在发抖。
“我白养你二十年了!你挣了钱就翻脸不认人!你的良心被狗吃了!”
陈建社连忙上前扶住她,一边给她拍背,一边对着陈江河,紧紧皱着眉,一副心痛的样子。
“哥,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?”
“她毕竟是生你养你的妈!就算签了那个东西,血缘是断不了的!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绝情?妈也是为了你好,为了这个家好。”
“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和爸妈,把钱拿出来,我们保证,以后绝对不来烦你。”
“孝顺?”
陈江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我被你们赶出家门,差点饿死的时候,你们在哪?”
“我穿着单衣在外面给人搬货,手冻的全是口子的时候,你们又在哪?”
“现在看到我挣钱了,就跑过来跟我谈孝顺,谈亲情?”
他上前一步,咄咄逼人,气势高涨,逼得刘淑芬和陈建社忍不住往后退。
“你们不配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李卫国,这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。
他把扫帚重重的往地上一墩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我说这位大姐,还有这位同志,你们还要不要脸?”
他是个老实人,不怎么会骂人,但这次是真的被气到了。
他指着陈江河,对着刘淑芬说。
“江河这孩子吃了多少苦,你们当父母的不清楚?我清楚!”
“当初为了我儿子的自行车票,他二话不说就拿出钱来,连欠条都不让我打!这是多大的情分!”
“他刚开始做生意,没日没夜的干,一天就睡几个钟头,你们管过吗?问过一句吗?”
李卫国的嗓门大了起来,胸口因为生气一起一伏的。
“现在看人家生意做起来了,你们就眼红了?跑来要钱了?”
“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“更别说,人家早就跟你们断了关系了!你们这不叫关心,这叫上门抢劫!”
李卫国的话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刘淑芬和陈建社的脸上。
两个小学徒也跟着点头,看他们的眼神里全是看不起。
刘淑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被一个外人指着鼻子教训,觉得脸都丢光了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我们家的事,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?”
她尖叫起来,把火气都撒到了李卫国身上。
陈建社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没想到陈江河身边还有这么个死心塌地帮他说话的老头。
他拉了拉刘淑芬的袖子,压低了声音。
“妈,算了,我们走吧。”
再待下去,只会更丢人。
刘淑芬却不甘心就这么走了。
钱没要到,还被人说了一顿,这口气她咽不下去。
“走什么走!今天他不把钱拿出来,我就不走了!”
她干脆心一横,就想往地上一坐耍赖。
陈江河没给她这个机会。
“滚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没再多说,却让刘淑芬的动作僵在了半空。
她抬头,对上陈江河的眼睛。
那眼里不带任何别的东西,只是一片淡漠,极致的淡漠。
刘淑芬的心猛的一颤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冒了上来。
她一点都不怀疑,如果自己真坐下去,这个她养大的儿子,也许真会做出什么让她更加丢脸的事情。
“我们走!”
陈建社几乎是拖着丢了魂的刘淑芬,狼狈的逃出了铺子。
直到走出很远,刘淑芬才回过神。
她甩开陈建社的手,回头恶狠狠的瞪着那间铺子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这个小畜生!真是反了天了!”
陈建社的脸上也没了那副温和的假象,阴沉着脸。
他推了推眼镜,眼里闪着阴狠。
“妈,你别生气。”
“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,就别怪我们不念旧情了。”
刘淑芬看向儿子。
“怎么说?”
陈建社的嘴角撇起,刻薄的说道。
“他不是要开店吗?他不是爱惜名声吗?”
“那咱们就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!”
“我要让整个安河县的人都知道,他陈江河是个为了钱抛弃父母,在外面养野女人野种的白眼狼!”
“我看他那店,还怎么开得下去!”
刘淑芬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,脸上的怨恨变成了兴奋。
“对!既然他不孝就别怪我了。”
“让他身败名裂!到时候,他只能跪着回来求我们!”
母子俩对视一眼,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。
那流言蜚语,就继续传播!
铺子里,陈江河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,什么都没说。
李卫国走到他身边,有些担心。
“江河,这……他们不会再来闹事吧?”
陈江河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这间正在等待新生的铺子。
“让他们闹。”
他平静的开口。
“闹得越大,才越好收拾。”
李卫国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心里的那点担心忽然就没了。
他相信这个年轻人。
他总有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