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沉闷,天空灰扑扑的,乌云密布,却迟迟不下雨。
陈家的屋里,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憋闷。
刘淑芬和陈建社一前一后进了门,两人都耷拉着脑袋,丢了魂一样。
一路上,街坊邻居投来的目光,那些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他们听见的议论,让他们听的清清楚楚。
他们这脸面,今天算是被彻底踩在了安河县的泥地里。
“那个小畜生!”
刘淑芬一屁股墩在板凳上,胸口堵着一股恶气,抓起桌上半杯凉水仰头灌下。
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,磕出了一声巨响。
“他就是存心的!要让咱们全家在安河县抬不起头做人!”
陈建社没出声,他斜靠着门框,那件为撑场面特意换上的白衬衫,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还沾了几块灰。
他心里除了恨,更多的是一种让他手脚发麻的恐惧。
今天的事,捅得太大了。
他原本是想着,传播一些不知道真假的流言。
让他陈江河身败名裂!
但没想到,陈江河还没有身败名裂,自己就先遭殃了!
要知道,连工商所的马科长都亲自下场了啊。
这风声要是吹到供销社,吹进王富贵的耳朵里……
他不敢想那个后果。
“你怎么不吭声?哑巴了?”
刘淑芬见儿子半天没反应,心里的火气“噌”地又冒了上来。
“你不是很能吗?在店门口骂人的劲头哪去了?现在装什么死!”
陈建社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烦躁。
“妈,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!”
“有用?我就是要骂!那个白眼狼!我们陈家养他这么多年,供他吃穿,现在他出息了,调头就来咬我们!”
刘淑芬的声音拔高,变得尖刻。
“还有那个姓白的寡妇,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一看就是个专会勾引男人的,把那小畜生的魂都勾走了!”
“够了!”
陈建社一声低吼,屋里的吵闹戛然而止。
里屋的陈建国听着外面的动静,一言不发,只有手里捏着的报纸,边缘已经被指甲抠烂了。
刘淑芬被儿子吼得一怔,接着一股火烧得更烈。
“你敢吼我?陈建社,你翅膀硬了是吧?”
“我不是那意思!”
陈建社焦急地解释起来。
“我在想这事后面怎么办!王主任本来就对我一肚子意见,今天这事传过去,我的工作……”
他最怕的,就是丢了他那个铁饭碗。
刘淑芬听到工作两个字,脑子也清醒了些。
她可以不要脸,但不能不要儿子的前程。
“怕什么!他陈江河还能把手伸到供销社里?王主任还能为这点破事把你开了?”
她话说得硬气,可语调里的底气明显弱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敲响了。
咚,咚,咚。
敲门声不快不慢,但每一记都敲得很有力道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“谁啊?烦不烦!”
陈建国心里正窝着火,掀开门帘,不耐烦地走向院门。
他只当是哪个多事的邻居又来探头探脑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不是邻居。
是两个身穿制服的公安,帽徽在阴沉的天光下,泛着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陈建国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他这辈子,还没跟穿制服的打过交道。
“你,你们找哪个?”
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。
为首的公安身材高大,国字脸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的视线越过陈建国,朝屋里扫了一眼,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了证件。
“县公安局的。”
“找刘淑芬和陈建社两位同志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却让陈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有一桩关于恶意诽谤、寻衅滋事的案子,需要他们两位过来协助调查。”
寻衅滋事!
这四个字清晰地飘进屋里。
陈建社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的腿肚子开始打颤,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,才没让自己滑到地上去。
警察怎么来了?
陈建设内心极度慌张,努力想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。
但不管怎么努力,还是心慌的不行。
来了。
他最怕的事情,还是来了。
陈江河的报复,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!
刘淑芬也听见了,她从板凳上弹了起来,几步窜到门口。
“公安同志!你们是不是弄错了?”
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,习惯性地想用平常那套对付。
“我们都是本分人啊!怎么会寻衅滋事呢?”
“我们就是跟自家孩子闹了点小矛盾,我那儿子不孝顺,我们当爹妈的,过去说说他,这……这事也归你们管吗?”
她开口就想混淆视听,把事情往家庭纠纷上拉。
高个子公安没有接她的话,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纸。
一份复印件。
他把那张纸,举到刘淑芬和陈建国眼前。
“刘淑芬同志,你看清楚。”
“根据这份由街道办盖章、多名邻居按手印的《断绝亲子关系证明书》,你和报案人陈江河先生,在法律层面,已经不构成任何亲属关系。”
公安同志的每个字,都咬得很慢,很清晰。
“所以,你们的行为,不属于家庭内部矛盾。”
“而是社会闲散人员,对合法经营的个体工商户,进行的恶意骚扰与名誉侵害。”
刘淑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她死死盯着那份熟悉的证明书,上面那个红色的手印,刺得她眼睛发痛。
她万万没有料到,当初用来拿捏陈江河的杀手锏,现在成了戳向自己的刀子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
她的声音发虚。
“我们就是……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公安同志打断了她,语气里多了一丝公式化的冷淡。
“今天上午,腾飞服装店门口,上百名群众是目击者。”
“工商所的李建军同志,以及后勤科的马德龙科长,也都在现场。”
“性质很恶劣,影响很坏。”
当“马德龙科长”这个名字被说出来的时候,陈建国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他终于明白,事情已经完全失控。
陈建社更是眼前一黑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几乎要吐出来。
公安同志收回文件,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母子二人,下达了最后通牒。
“现在,给你们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立刻去腾飞服装店,当众向被你们侮辱的白素琴同志,以及店主陈江河同志,赔礼道歉。”
“并且,赔偿服装店今天的营业损失,以及白素琴同志的精神损失费。”
“第二。”
公安同志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,但传进陈建社的耳朵里,却让他感到浑身冰冷。
“跟我们回局里。我们立案处理。等调查清楚,该拘留拘留,该罚款罚款。”
“最重要的一点,你们的档案里,会记上一笔。”
“一笔寻衅滋事的案底。”
案底!
这两个字,让陈建社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所有的防备,所有的侥幸,都被这两个字彻底砸碎。
有了案底,他在供销社的工作就完了。
他这辈子都完了!
“不!”
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鸣。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
陈建社双膝发软,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他什么都顾不得了,什么脸面,什么骨气,全都被对未来的恐惧碾成了粉末。
他用膝盖往前蹭了几步,伸手就想去抱公安同志的腿。
“不要!公安同志!求求你们!不要给我留案底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。
“我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我不是人!我不该去闹事!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!”
“我不能有案底啊……我有了案底,这辈子就全毁了啊……”
刘淑芬和陈建国都看呆了。
他们从来没见过,一向自命不凡的陈建社,会是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。
公安同志只是后撤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机会不是我们给的,是你们自己选的。”
他抬手看了看表。
“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。”
“明天上午,我们等结果。”
说完,他再也没看这家人,和同事一同转身,走出了院子。
院门敞开着。
冷风倒灌进来。
陈建国呆立在门口,看着公安远去的背影,身体摇摇晃晃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那个从小被他漠视,被他轻贱,被他认定是窝囊废的儿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长成了一棵他必须仰望,甚至感到畏惧的大树。
而他们,不过是树下可笑又可悲的蝼蚁。
屋子里,寂静的可怕。
陈建社还跪在地上,身体抖个不停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。
寂静之后,是剧烈的爆发。
“你这个废物!哭!哭有什么用!”
刘淑芬猛地一脚踹在陈建社的肩上,直接把他踹翻在地。
“都是你!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,能闹成现在这样吗!”
“现在满意了!要去给那个小畜生下跪道歉!我这张老脸以后往哪儿搁!”
她尖叫着,怒骂着,把所有的过错和恐惧,都倾泻在了自己最宝贝的儿子身上。
这个家,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。
恐慌和争吵,吞噬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