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公安前脚离开,后脚整个屋里一片死寂,再无半点声音,气氛沉闷。
跪在地上的陈建社,身体还在一下下的抽动。
他脸色发白,嘴巴微张,双眼无神。
完了。
他的脑子里,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嗡嗡作响。
案底。
这两个字,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可能要没了。
突然,一声怒吼打破了沉寂。
“废物!”
是里屋一直没出声的陈建国。
他猛地从门帘后冲出来,脸都气青了。
他手里那份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报纸,被他摔在地上。
他冲到陈建社面前,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。
“除了哭!你还会干什么!”
陈建国的手抖得厉害,他还是头一回对这个宝贝儿子发这么大的火。
“看看你们干的好事!成事不足!败事有余!”
他转过头,通红的眼睛又瞪向刘淑芬。
“还有你!整天就是钱钱钱!为了一点钱,脸都不要了!现在好了!”
“警察都找上门了!我的老脸,我们陈家的脸,全被你们丢尽了!”
刘淑芬被他吼得一愣,随即也火了。
“你现在倒会怪我们了?当初是谁看着建社拿回来的钱,眼睛都直了?”
“是谁默不作声,任由我们去闹的?陈建国,你别想把自己摘干净!”
“我让你去闹得这么难看吗?我让你去败坏人家姑娘的名声吗?我让你把马科长都给得罪了吗!”
陈建国一把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砸在地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水花和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“现在工作都要没了!留案底!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!他这辈子就毁了!”
“毁了也是你儿子!你当爹的,就只会站在这里骂?”
刘淑芬也撒起泼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开始用力的拍打自己的大腿。
“我不管!我不管!建社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!”
屋子里,吵闹声和哭嚎声混成一团。
陈建社跪在这一片狼藉之中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和鼻涕,一把抓住了刘淑芬的胳膊。
“妈!别哭了!”
他的声音尖锐,带着破音。
“现在哭有什么用!爸说的对,工作要没了!我的工作要没了!”
刘淑芬的哭声一滞。
陈建社手上的力气大的吓人,捏得她骨头生疼。
“我们去求他!去求陈江河!”
“什么?”
刘淑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求他?”
“对!去求他!”
陈建社的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刘淑芬。
“我们去给他道歉!去给那个姓白的女人道歉!只要他不追究,只要警察不给我留案底!让我干什么都行!”
“妈!脸面不重要!工作才重要啊!没了工作,我们吃什么?喝什么?我们以后在安河县还怎么活啊!”
他一声声的哀求,让刘淑芬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也扛不住了。
是啊。
儿子的前程,才是最重要的。
她可以不要脸,但儿子不能没有铁饭碗。
刘淑芬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泪。
“好。”
她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我们去。”
陈建国看着这对母子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颓然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双手抱住了头。
去腾飞服装店的路不长,却走得无比煎熬。
母子俩都低着头,脚步又急又乱,恨不得把脸都埋进领子里。
周围邻居指指点点,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一句句传进耳朵里,让他们浑身不自在。
终于,他们站到了那家店的门口。
腾飞服装店。
明亮的玻璃窗,店里人进进出出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店门口,几个年轻姑娘正提着印有腾飞两个大字的塑料袋,兴奋的讨论着新买的衣服。
“你看我这件,就是电影里那个颜色!”
“真好看!才十五块钱,太值了!”
这些话,一字一句都让刘淑芬心里难受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面那个忙碌的身影。
白素琴。
那个被她骂作狐狸精的女人,此刻正从容的给顾客介绍衣服,收钱,找零,动作麻利,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。
她身上的那件月白色衬衫款式很新,衬得她整个人精神极了。
刘淑芬心里又嫉妒又后悔,心里火烧火燎的。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,他们亲手推开的,究竟是什么。
如果……如果当初没有闹翻……
那现在站在这里,被所有人羡慕的,不就是她刘淑芬吗?
这些钱,本该都是他们陈家的!
陈建社更是看得浑身发冷。
店里火爆的生意,还有川流不息的顾客,都在提醒他,陈江河已经不是那个能任由他拿捏的人了。
他们今天要面对的,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,也惹不起的人。
后院的门帘掀开,陈江河走了出来。
他手上还拿着一把量衣服用的软尺,似乎正在跟后院的李卫国核对什么。
他看到了门口的刘淑芬和陈建社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扫过他们,就好像看到两个不相干的人,平静得吓人。
刘淑芬的心口一缩,连忙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,腰也弯了下去,眼眶立马就红了。
“江河……”
她往前走了几步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
“妈错了……妈不是人……”
她伸出手,就想去抓陈江河的胳膊。
“妈昨天是鬼迷了心窍!你就看在……看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上,你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!啊?”
陈江河只是退了半步,避开了她的手。
他的动作很轻,却让刘淑芬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陈建社见状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这一次,他跪得心甘情愿,没什么负担。
“哥!”
他哭丧着脸,仰头看着陈江河。
“我错了!哥!我真错了!我就是一时糊涂,被王主任逼得没办法了,才说了那些混账话!”
“求求你高抬贵手!你跟公安同志说一声,别……别毁了我的前程啊!哥!”
他一声声的叫着“哥”,叫得那么真切,让周围一些不明就里的顾客都停下脚步,好奇的看着这一幕。
陈江河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演。
他把手里的软尺随手递给旁边跟出来的李卫国。
他走到那对母子面前,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。
他只是很平静的开口。
“公安同志的话,你们没听懂?”
一句话,让刘淑芬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也让陈建社的哀求戛然而止。
陈江河没等他们回答,转身走回柜台,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账本和一支钢笔。
他“啪”的一声,把账本和笔放在了柜台上。
当着所有人的面,他拧开笔帽,在账本上写了起来。
“昨天下午,因寻衅滋事,店铺被迫停业两个小时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的传遍了店里的每个角落。
“按照昨日全天平均客流量与成交额计算,每小时营业额三百二十元,两小时,合计六百四十元。抹掉零头,算六百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在账本上写下“营业损失:600元”的字样。
刘淑芬和陈建社都看傻了。
陈江河没有停。
他又抬起头,看向一旁的白素琴。
“白店长作为店里的门面,名誉受了这么大的影响,精神上也受了伤害,后续可能影响工作状态。”
“她的名誉和精神都受了损失,还耽误了工作。这笔损失费,我作为老板,必须替我的员工讨回来。”
他低下头,在账本上又写了一行。
“精神损失费,二百元。”
他写完,把笔帽盖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他把账本转向刘淑芬和陈建社。
“总共八百元。”
他看着他们,吐字清晰。
“一分,不能少。”
八百块!
这个数字让刘淑芬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的声音一下就尖了。
“八百块?你怎么不去抢!”
她一下子忘了自己是来求饶的,本性露了出来,当即就跳了起来。
“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给你!”
陈江河收回账本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。
“没钱?”
“没钱,那就等着公安局的传票。”
他把账本和笔放回抽屉,关上。
“到时候,恐怕就不止这个数了。”
他把视线落在了还跪在地上的陈建社身上。
他的话,让陈建社心头一颤。
“你的前程,是你自己一步步断送的,不是我。”
“路,是你们自己选的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对旁边的李卫国吩咐道。
“李师傅,送客。”
李卫国早就憋着一肚子火,听到这话,立刻上前一步,伸出手臂,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
他的动作客气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“以后,这两个人,不准再踏进店门半步。”
陈江河最后补充了一句。
这句话,断了他们所有的后路。
刘淑芬还想撒泼,但对上李卫国那张铁面无私的脸,还有周围顾客们投来的鄙夷目光,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些目光看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陈建社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,失魂落魄的被李卫国请出了店门。
母子俩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。
店里灯光明亮,生意热闹火爆。
店外天色阴沉,冷风刺骨。
他们被隔绝在外,冷风呼啸的吹着。
心里冷飕飕的,只觉得不断的发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