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午后,阳光穿过老干部棋牌室的玻璃窗,照亮了空气里漂浮的灰尘。
屋里倒是很安静,只有棋子落盘的脆响和老干部们压着的咳嗽声。
空气里混着烟草味和旧家具的味道。
这里,是安河县大部分退休老干部们的娱乐场所。
当然,也不止他们。
还有一部分渴望进步的人,也会在这里。
而陈江河要找的人,就在这里。
陈江河坐在角落,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。
他没看人,眼神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,似乎在发呆。
但他的注意力,全在不远处那张棋桌上。
桌边,一个微胖的男人坐得笔直,正是纺织厂供销科科长,杨万里。
他今天没穿中山装,换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,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很亮眼。
“将军!”
杨万里的对手,一个干瘦老头推倒棋子认输了。
杨万里嘴角一扬,慢条斯理的站起身,活动了下坐僵的腰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,准备去续点热水。
时机到了。
陈江河站了起来,像是刚看到他,脸上带着几分惊讶。
“杨科长?”
杨万里转过头,眯着小眼睛看了两秒,才想起这个年轻人。
“哟,这不是……小陈吗?”
他的调子拖得长长的,带着点领导对下属的熟络。
“你怎么也在这里?”
陈江河快步上前,姿态放得很低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我陪我爷爷一个老战友过来下棋,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您,真是太巧了。”
他随口编的理由听不出破绽。
毕竟,这地方就是老头儿多。
也不全是退休老干部。
杨万里点了点头,对这种巧合不发表意见。
他心里清楚,想巴结他的人,总能弄出各种巧合。
在他看来,陈江河估计是上次布料尝到了甜头。
想要继续来买上一批。
杨万里可是知道的,或者说现在谁不知道?
这安河县出了一家有名的服装店!
搞了一个自己的服装品牌,腾飞!
那叫卖的一个火热啊。
看的杨万里都有些眼馋了。
不过,他倒不是贪心到没有底线的人。
做他这位置的都知道,很多时候,想要多吃点。
得安安分分的守住规则,让对方能吃的饱饱的。
这样一来,他不就能吃的更饱了?
所以,杨万里此刻心里想的就是。
估计啊,这陈江河是来找他继续合作了。
但,得看诚意!
“嗯,周末放松放松嘛。”
他敷衍了一句,转身就要走。
“杨科长,您等一下!”
陈江河连忙叫住他,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牛皮纸包和一个茶叶盒。
“上次的事,真是太谢谢您了。要不是您帮忙,我那批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手。这点小意思,您一定要收下。”
他把东西往前递。
杨万里瞥了一眼,立刻板起了脸。
“小陈,你这是干什么!厂里有厂里的规矩,我帮你也是按规矩办事,你搞这些,不是让我犯错误吗?”
他嘴上严厉的斥责,但身体没退,视线在那个茶叶盒上多停了半秒。
陈江河立马露出一副紧张的样子。
“杨科长,您误会了。这真不是别的意思,就是我们乡下自己产的一点山货,还有点野茶,不值钱的。纯粹是感谢您对我们个体户的支持和关怀。”
这话说的,既是感谢,又是捧着他。
他递过去的时候,手腕有意无意的偏了一下,茶叶盒没盖严,露出一角黑红色。
那是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,厚厚一沓,看着至少得有五十张。
杨万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五百块!
这差不多是他大半年的工资。
他的斥责声停了。
“你这个小陈啊,总是乱花钱。”
他嘴里的责备变了味,听着倒像长辈在埋怨晚辈。
私下还是工作,那是能分的清清楚楚的。
杨万里很懂,他这一说。
就成了小辈孝敬他,是来看望他。
他伸出手,没接那个显眼的牛皮纸包,而是接过了茶叶盒,在手里掂了掂。
分量不轻。
“下不为例啊。”
杨万里说着,就把茶叶盒自然的放进了自己的挎包里,动作很顺畅。
陈江河心里一松,成了。
“一定,一定。”
他连声应着。
收了东西,杨万里的态度明显缓和了。
他没急着去打水,知道接下来要进入正题了。
他眼神示意,领着陈江河往了棋牌室角落一处无人的牌桌走去。
“坐吧,小陈。最近生意怎么样啊?”
这是一种施恩后的姿态,他很享受这种感觉。
“托您的福,还算过得去。”
陈江河顺势坐下,没立刻提自己的困难,反而聊起了别的。
“杨科长,我听人说,您不光棋下得好,对一些老物件也挺有研究的?”
这话挠到了杨万里的痒处。
他最近正迷恋这些,觉得这能显出自己的品味,和厂里那些只知道抽烟喝酒的俗人不一样。
“呵呵,谈不上研究,就是瞎看看,瞎看看。”
他谦虚着,但微微挺起的胸膛出卖了他。
陈江河露出一副求教的神情,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,打开后,滚出两颗核桃。
核桃纹路很深,尖都磨圆了,通体是红褐色,一看就是盘了很久的。
杨万里的呼吸停顿了一瞬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
他的声音里透着股急切。
陈江河立刻将核桃递了过去。
“我也不懂,就是偶然得的。正想请您这样的行家给品鉴品鉴。”
杨万里接过核桃,那温润厚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让他心里一阵舒坦。
他把两颗核桃放在掌心,缓缓转动,核桃碰撞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闷响。
他凑近了,对着光仔细看那上面的纹路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投入,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个陈江河。
是好东西。
肯定是好东西!
这品相,这包浆,少说也得盘了十几年了。
陈江河静静的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他知道,这对核桃比那五百块钱管用。
钱只是钱,但这核桃不一样,代表的是品味,能让他觉得自己进了另一个圈子。
过了足足五分钟,杨万里才依依不舍的把核桃还给陈江河。
“不错,是老东西了。”
他的评价很克制,但发亮的眼睛藏不住他的喜爱。
陈江河顺势将核桃推了回去。
“杨科长您喜欢,就送给您了。这东西在我手里也是蒙尘,只有在您这样的雅人手里,才能体现出它的价值。”
“这怎么行!太贵重了!”
杨万里嘴上推辞着,手却把核桃牢牢的攥在了手心里,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“不贵重,不贵重。就是个玩意儿,您别嫌弃就好。”
陈江河态度坚决。
推拒了两个来回,杨万里最终还是收下了。
他把那对核桃小心的放进衬衫的口袋里,还用手拍了拍,确保稳妥。
接连收下两份重礼,杨万里的态度彻底变了。
他看陈江河的眼神,不再是看一个求他办事的小老板,更像是看一个懂事的自己人。
“小陈啊,坐,坐。”
他主动给陈江河倒了杯水。
“我看你今天,好像有心事啊。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?说出来,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他盘着衬衫口袋里的核桃,感觉自己说话都更有底气了。
陈江河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重重的叹了口气,一脸苦相。
“唉,杨科长,不瞒您说,我最近确实是焦头烂额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您也知道,我盘了个小店,做点成衣生意。可不知道怎么就碍了供销社王富贵主任的眼了。”
陈江河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奈。
他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遍,王富贵如何上门,如何暗示要分一杯羹,如何在他拒绝后,开始在背地里使绊子,威胁布料供应商不许给他供货。
他把自己说成一个本分做生意,却被地头蛇欺负的老实人。
“他……他明着要干股,说我不给,这生意就别想做安生。”
“还扬言,不出一个月,就要让我关门滚出安河县。”
杨万里听着,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当然知道王富贵是什么货色,一个供销社的小主任,仗着手里那点小权,在外面乱来。
对于这种不上台面的人,杨万里打心眼里是瞧不上的。
自己拿好处,是懂规矩。
王富贵这种直接欺负老百姓的,吃相太难看,不上档次。
陈江河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话锋陡然一变。
“杨科长,我知道王富贵这种人,在您面前什么都不是。您只要一句话,就能让他消停了。”
这话让杨万里很受用。
“但是……”
陈江河凑近了一些,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我不想只解决这一个麻烦。”
杨万里盘核桃的手停顿了一下。
他眯起眼看着陈江河,小眼睛里透出精光。他闻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。
陈江河的声音清晰而平稳,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。
“我想送您一份大礼。”
“一份……能让您在厂里,甚至在市里,都更有分量的大礼。”
“而王富贵,”
陈江河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就是办成这事的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