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牌室的角落里,杨万里那只在衬衫口袋里盘着核桃的手,停了下来。
那轻微又规律的“咔啦咔啦”声,就这么嘎然而止。
整个角落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杨万里微胖的身体前倾,一双小眼睛里惯有的慵懒和算计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审视。
他看陈江河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看一个求情的小辈,而是在审视一个敢在他面前布局的对手。
“一份大礼?”
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,声音压的很低。
“一份能让我在厂里,甚至在市里,都更有分量的大礼?”
陈江河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轻轻呷了一口,再稳稳放下。
“杨科长,以您的资历和手腕,只待在这个供销科长的位置上,屈才了。”
这句话不偏不倚,正中杨万里的心坎。
他肥硕的身体往后一靠,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肚子顶的桌子都晃了一下。
“小陈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厂里的水深着呢,不是你一个年轻人能看透的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杨科长。”
陈江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我只是想让咱们合作的路,走的更平,更宽。王富贵是个障碍,光把他搬开,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清晰的送进杨万里的耳朵里。
“我想用这个障碍,给您搭一架通天的梯子。”
“梯子?”
杨万里的身体再次前倾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我听说,厂里仓库有批布,前阵子下大雨的时候,给泡了水。”
陈江河不紧不慢的抛出引子。
杨万里的脸上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。
确有此事。
一批上好的的确良,因为仓库屋顶漏水,湿了一大片。
这事不大不小,处理起来麻烦,就一直堆在角落,等着报损。
“一些废料罢了,不值钱。”
杨万里故作不屑的摆了摆手。
“对厂里来说,是废料。”
陈江河附和道。
“可对王富贵那种人来说,那就是一座金山。”
杨万里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他当然明白。那布只是湿了,不是烂了。
晾干熨平,跟新的没什么两样。
可要是按废料的价钱弄出来,转手一卖,中间的差价,足够让人发疯。
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把这批布弄给他?”
杨万里依旧保持着戒备。
“你自己为什么不要?这么大的利润,你不动心?”
“我动心。”
陈江河坦然承认。
“但我吃不下。我一个小小的个体户,突然弄到这么多布,等于是脑门上写了‘来查我’三个字。风险太大了。”
“王富贵不一样。他是供销社主任,有门路,有渠道,能把这批货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化掉。”
“更关键的是,他现在恨我入骨,做梦都想看我关门倒闭。那我倒闭可以,但是就怕损害您杨科长的利益啊!”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。
“所以呢?”
杨万里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我拿了他的好处,把布给他。他发财,我拿钱。这梯子,在哪儿?”
“这就要看,您怎么给了。”
陈江河凑的更近了些,声音压的只有两人能听清。
“您去找他,告诉他,有门路能把这批废布用废料的价钱处理给他。”
“但是,您办这事,要担风险,需要一点辛苦费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千块。”
“咚”的一声,杨万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的心脏重重的跳了一下。
一千块,那是他一年多的工资。
陈江河没理会他的反应,继续说。
“他想断我的货源,想发一笔横财,这个机会对他来说,一箭双雕。”
“你开价越高,他反而越相信这笔买卖的真实性。他只会觉得,你杨万里是个比他还贪的官,胃口更大而已。”
“他会觉得,我跟他是一路人。”
杨万里喃喃自语。
“没错。”
“可这……这不还是让他占了便宜吗?我担着风险,只拿一千块,他却能赚几千甚至上万。这买卖,不划算。”
杨万里终究是老江湖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陈江河的脸上,终于透出一丝冷意,语气也跟着阴狠。
“杨科长,如果我告诉您……那批布,根本就不是什么报废品呢?”
棋牌室角落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。
杨万里敲击桌面的手指,僵在了半空中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那个仓库保管员,出了名的懒。”
“屋顶漏水的事,他自己找人补了,那批布就堆在角落里,他根本没把报损的单子交上来。”
“在他的账本上,那批布,还是准备下个月运往省城的正品物资。”
陈江河说出了这个关键。
他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这个机密的,他也不需要解释。
他说话时那种笃定的样子,本身就是最强的说服力。
而其实,这件事情,也正是前世杨万里暴露的关键之一。
正是因为他前世真以为报废了,将其卖掉贪钱。
结果,上面核查下来发现不对,对他产生了怀疑。
杨万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杀机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的喉咙发干。
“对。”
陈江河迎着他的视线,一字一顿。
“当王富贵的车,载着那批正品物资,驶出纺织厂大门的那一刻。这事的性质,就变了。”
“那不再是内部倒卖残次品。”
“那是监守自盗,是盗窃国家财产!”
杨万里的脸色由红转白。
“而您,杨万里同志,”
陈江河刻意加重了“同志”这个称呼。
“就是那位深明大义,在发现供销社主任王富贵伙同厂内蛀虫,意图盗窃国家巨额财产的危急关头,挺身而出,向县经委实名举报的……英雄。”
“您会亲自带着经委的领导,在工厂大门口,将他的人和车,人赃并获。”
英雄。
这个词,让杨万里脑子里一下子清明了。
他看到的,不再是那一千块钱,而是县领导赞许的点头,是厂长在大会上的公开表扬,是所有同事又敬又畏的目光。
这哪里是梯子,这分明是一架用王富贵的命铺成的登天梯!
“王富贵,会彻底完蛋。牢底坐穿。”
陈江河的声音很平稳。
“他给你的那一千块,就是你应得的‘举报奖金’。他打死也不敢说是给你的好处费。”
“即便他说了,这钱也代表不了什么。您只要不认,不就行了?有什么证据能证明,您杨科长是利用他?”
“要知道,这问题是因为他王富贵贪心和那仓库管理员自己的原因。”
“而且说了,那他就罪加一等!”
“他倒了,供销社必然要被清查整顿,以后再也没人敢找我们腾飞服装店的麻烦。”
“咱们的路,就彻底平坦了。”
“我的店,只是一个开始。等将来开到两家,三家,开遍整个天海市……我能孝敬您的,又岂是区区一个王富贵能比的?”
陈江河说完,便靠回了椅背,不再言语。
他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,现在就看杨万里敢不敢接了。
长久的沉默。
杨万里口袋里的核桃,又开始飞快的转动起来,越转越快。
这个计划,太大胆,太狠毒,也太完美。
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就是这一切的操盘手。
杨万里看着陈江河那张年轻却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根本不是待宰的羔羊,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。
但这头狼递过来的肉,实在太香了,他没法拒绝。
“你怎么保证,那个仓库保管员,在我们动手前,不会突然勤快起来,把报损单交上去?”
杨万里问出了最后一个疑虑。
“他不会。”
陈江河的回答斩钉截铁。
“他的奖金和仓库损耗挂钩。拖着不上报,就是想自己私下处理掉一部分,把损失做到最小,多拿一点奖金。他自己的那点小算盘,就是我们的保险。”
杨万里最后的防线,彻底垮了。
县领导的赞许,同事的羡慕,一千块的现钱,还有陈江河许诺的未来。
这一切,贪婪大过了一切,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谨慎。
他猛的一拍大腿!
“好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。
“好一个借刀杀人,好一个瞒天过海!”
他站起身,越过桌子,伸出了自己肥厚的手掌。
“小陈!就按你说的办!”
陈江河也站起身,握住了那只汗津津的手。
“事成之后!”
杨万里的大手用力一紧,脸上泛着油光的肉都在抖动。
“厂里的布,你看上哪批,就是哪批!我给你包了!”
一个见不得光的盟约,就在棋牌室的角落里达成了。
“那我,就等杨科长的好消息了。”
陈江河抽回手,微微点头,转身离去。
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穿过房间,消失在转角。
杨万里看着他的背影,缓缓坐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对狮子头核桃,温润的触感传来,却压不住他狂跳的心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手里盘的,不是核桃。
是自己的下半辈子。
也是王富贵的命。
一张由贪婪和野心织成的大网,已经悄然张开。
而那个还在盘算着如何弄垮陈江河的供销社主任,正一步步,兴高采烈的,走向网的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