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万里在纺织厂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那扇涂着绿漆的木门关的严严实实,隔绝了走廊里的人来人往。
他没有开灯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条纹。
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清晰可见。
他口袋里的那对狮子头核桃,已经被他盘的温热。
可他身体却在止不住的出汗。
不是热的,是有些后背发凉。
前两天陈江河和他说的话,让他始终有些耿耿于怀。
起初是带着一股兴奋劲。
但现在,这兴奋劲一过,一股寒意又从他心底悄悄冒了出来。
这个局,太脏了!
光是让他稍微想想,都能感觉出其中的惊险。
可这又是他唯一能看到的,向上爬的机会。
他庞大的身体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,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。
不能直接去找王富贵。
那样做太难看,也容易留下把柄。
这种事,需要一个中间人。
一个能把话传到,又不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的人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他的外甥,张亮。
张亮在厂里当采购员,人很机灵,嘴巴也严。
平时也是负责他兜售一些废布料的白手套。
自己人也信得过。
最重要的是,他跟供销社那边有些业务往来,跟王富贵手下的几个人都能喝上酒。
通过他去传话,再自然不过。
杨万里想了一会儿,打开窗户,随便逮了一个路过的人。
“诶,李姐啊。帮我找一下采购科的张亮。让他过来一下。”
李姐提着个水壶本来是要去打水,听到杨万里叫她,急忙就答应下来。
“诶呦,杨科长啊!您就放心吧,我这就去叫他。”
接着,她急匆匆离去。
很快楼梯间,传来了张亮恭敬又带点讨好的声音。
“舅,什么事啊?这么着急叫我呢。”
“我给你说,今天晚上来家里,有个很重要的事情。”
杨万里没有直说,只是叫张亮晚上来家里聚一聚。
张亮很快就理解了,他左右来回看一眼。
心里清楚,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不然,杨万里也不会这么说。
随后,就答应下来。
……
夜里。
王富贵正坐在自家饭桌上,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。
对面的老婆还在叨叨着白天在供销社听到的闲话。
无非就是腾飞服装店的生意多火爆,那个陈江河走了什么运,还有那个俏寡妇白素琴现在多风光。
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王富贵心上。
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。
“吃你的饭!话怎么那么多!”
老婆吓得不敢再出声。
他心里那股火没地方撒,烧的他难受。
一个毛头小子,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丧家犬,凭什么?
他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去把那家店给砸了。
可上次工商所的李建军灰头土脸的回来,他就知道,硬来已经行不通了。
那个马德龙摆明了要护着陈江瞧。
必须想个别的办法,一个能让陈江河再也爬不起来的办法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谁啊?”
他没好气的吼了一声。
“王主任,是我,张亮。”
王富贵愣了一下,纺织厂的张亮?他来干什么?
他开了门,只见张亮提着两瓶酒,一脸笑嘻嘻的站在门口。
“王主任,路过您家,顺道来看看您。”
王富贵把他让进屋,心里盘算着这小子来的目的。
喝了几杯后,张亮装作不经意的提了一句。
“王主任,最近手头宽裕不?我舅那儿,有个发财的路子。”
“你舅?杨万里?”
王富贵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“是啊。”
张亮压低了声音,凑了过来。
“我听我舅说,他们纺织厂仓库里,前阵子不是漏雨泡了一批布吗?上好的的确良呢。”
“那不是成废料了?”
王富贵不屑的撇撇嘴。
“对外是这么说。”
张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可那布就是沾了点水,晾干了跟新的一样。我舅的意思,要是有人能按废料的价钱给吃了,转手一卖,中间的差价……”
张亮没往下说,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。
王富贵的心脏,重重的跳了一下。
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那批布少说也有几千尺,一尺布的差价就是好几毛,这一倒手,是几千块的利润!
他的呼吸都粗重了。
“你舅舍得把这么好的事让出来?”
他还是有些不信。
“嗨,您还不知道我舅那个人?胆小,怕担责任。这么大一批货,他自己不敢吞,怕惹麻烦,正愁怎么处理呢。”
张亮叹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。
“本来有个叫陈江河的小子也看上这批货了,都托人找到我舅那了。不过我舅嫌他是个体户,根基浅,怕他兜不住事。”
陈江河!
这三个字钻进王富贵的耳朵里,他脑子里仅存的一丝理智,彻底没了。
他瞬间就把所有的疑虑都抛到了脑后。
陈江河那小子能看上的买卖,绝对错不了!
而且,这批布要是到了自己手里,那就不光是赚钱的事了。
他完全可以用远低于腾飞服装店的价格,在安河县倾销这批布料。
到时候,陈江河的店还开得下去?
一想到陈江河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样子,王富贵就觉得全身的血都在燃烧。
这是一个机会,既能大赚一笔,又能彻底弄死陈江河,还能让杨万里欠自己一个人情。
“你舅他……想要多少好处?”
王富贵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,您得亲自跟他谈。”
张亮完成了任务,又喝了两杯,便找个由头告辞了。
他一走,王富贵再也坐不住了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第二天一早,他迫不及待的拨通了纺织厂供销科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的杨万里,腔调拿捏的刚刚好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杨科长,我是供销社的王富贵啊。”
“哦,王主任啊,稀客稀客,有什么指示?”
杨万里的声音不咸不淡,透着一股距离感。
王富贵寒暄了几句,便把话题引到了那批布上。
杨万里在电话里连连叫苦。
“哎呀王主任,这事你可别提了,给我愁的,头发都白了好几根。”
“这批布是厂里的财产,虽然是残次品,处理起来也得走正规流程。万一出了纰漏,我这个科长可就当到头了。”
他越是这么说,王富贵心里越是火热。
这说明这事是真的。
“杨科长,咱们也不是外人。你开个价,这事需要多少辛苦费,兄弟我绝不让你白忙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杨万里报出了一个让王富贵都吃了一惊的数字。
“两千块。”
“这个数,一分不能少。而且,只是我的辛苦费,买布的钱另算。”
王富贵的心在疼。
两千块,这杨万里的胃口也太大了!
但他转念一想,这批布转手就能赚回来更多,而且还能弄垮陈江河。
值!
“行!杨科长,就这么定了!”
他咬着牙答应下来。
“不过,王主任,我可得提醒你。”
杨万里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。
“这批货,本来那个开服装店的小子陈江河也盯着呢。我这是看在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份上,才先紧着你。”
“要是让他知道你截了胡,他那边闹起来,我可不管。”
这句话,让王富贵最后一丝警惕也消失了。
他现在不仅不怀疑,反而充满了抢走生意的快感。
“他算个什么东西!杨科长你放心,这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!”
“那就好。”
杨万里在电话那头满意的挂了电话。
双方约定,周五晚上,在纺织厂最偏僻、早就废弃不用的三号仓库交货。
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
为了凑齐这笔巨款,王富贵这两天跟疯了一样。
他先是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又把老婆的金项链金戒指拿去当了。
还不够。
他又厚着脸皮,以儿子要结婚买房为由,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。
短短几天,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眼睛里却闪着狂热的光。
他眼前已经全是无数的钞票在飘动,全是陈江河服装店关门倒闭,白素琴那个小娘们也落魄街头的景象。
周五,夜色深沉。
王富贵借来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,又叫上了供销社里两个最铁杆的心腹。
他把一沓沓用报纸包好的钞票塞进一个黑色的皮包里,拍了拍。
“走!发财去!”
卡车发动,喷出一股黑烟,在寂静的街道上,朝着纺织厂的方向驶去。
他没有注意到,街角的一个黑暗处,有个身影一直看着卡车走远,才转身离去。
与此同时。
杨万里的家里,灯火通明。
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反复确认了时间后,走到电话机旁。
他伸出手,又缩了回来。
他端起桌上的浓茶,猛灌了一口,滚烫的茶水烫着他的食道。
成了,他就是功臣,是厂里冉冉升起的新星。
败了,他就是盗窃国家财产的共犯,下半辈子就在牢里过了。
他再次看了一眼桌上那对被灯光照的油润发亮的狮子头核桃。
最终,他拿起电话,用有些发颤的手指,拨通了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,是县经委的孙主任吗?”
他的声音,在这一刻,恢复了惯有的镇定与谦恭。
“我是纺织厂的杨万里啊,有紧急情况,要向您实名举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