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楚国的军队徐徐退去,先轸终于松了一口气,高兴地说道:“楚军败也!”
将士们一听,欢呼雀跃起来:“楚军败也!楚军败也!”
胜利的喜悦像风暴一样卷向全军。正当大家欢呼之时,崔夭来报:“楚军弃营而逃,营内粮草未及带走,请中帅处置!”
先轸立即派人报与晋文公。晋文公一听,亲自赶了过来。大家随崔夭一起进寨,见粮草堆积如山,晋文公下令道:“就此扎营,休整三日!”
联军在城濮扎营,分食楚国军粮。晋文公召晋国将领入帐,商讨后事。
晋文公满面春风,高兴地说道:“城濮大胜,中原已定,大军三日后班师回国,即令舟之侨备船渡河。”
可是帐下却没人回答。站在后排的士会向前一步,说道:“舟将军之妻突发急病,已先行回国!”
众人大吃一惊。晋文公怒道:“赵卿,速派人将他绑来!令士武子为寡人车右,前往渡口,备船班师!”
“遵令!”赵衰和士会领命而去。
“君上,不可班师!”狐偃上前说道:“此次大胜,百年未有也!昔周昭王率十万大军讨伐楚蛮,六师尽丧,昭王死于汉江之中,此胜当为昭王报仇也!君上宜遣使入京,请向天子献捷!”
众将一听,立即兴奋起来,纷纷说道:“子犯之言有理。”
向天子献捷,就像儿子立了大功,要向父亲报喜一样。父亲觉得儿子有出息,便大加封赏。这是向天子献捷的奥妙。晋文公当然高兴。但献捷有一个前提:你打败的必须是四夷,而不是兄弟内斗。楚国是周惠王册立的霸主,又对晋国有恩,怎能还以四夷对待呢?晋文公犹豫起来。
先轸看出了他的心思,上前奏道:“今齐国失霸,楚国战败,中原霸主,舍我其谁?君上不可拘小节而失天机也!”
晋文公一听,说道:“众卿言之有理,令子犯前往王都,向天子请以献捷!大军在此等候,以待天子之命。”
“臣遵令!”狐偃喜形于色,前往洛邑去了。
楚国城濮大败,中原最着急的是郑文公!天下皆知,他是楚国的死党,现在,他的末日到了!
大战的第二天,老胖子便心急火燎地开朝议政,对众臣说道:“楚人战败,晋侯必欲灭我,郑国危矣!众臣可有良策?”
可堂前一片静寂。老胖子看见弟弟叔詹的头发白了很多。当年,叔詹劝他礼遇重耳,他没有听。后又劝他杀了重耳,他也不听,今天,灾祸终于来了,他后悔不已。
没想到叔詹上前奏道:“与其坐等晋人来伐,不如依礼请晋入郑!”
老胖子急问道:“如何请晋入郑?”
叔詹说道:“今晋侯军粮已尽,正食楚人之粮,不日粮尽也。为今之计,唯有派人入晋营请成。若晋侯领军入郑,我盛待之,则战可免,国可保也。”
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可是,郑国与晋为敌,晋侯能饶过郑人吗?否则,必斩使者,谁敢去呢?郑文公说道:“此策可行,谁愿往聘晋侯?”
一个年轻的大夫应声而出:“某愿往聘!”
大家一看,是年轻的中大夫子人久。他中等身材,鼻梁挺拔,薄薄的嘴唇,面容秀丽却目光坚毅。他对众人说道:“若晋侯有称霸之心,必不敢灭郑,某愿往说之!”
“壮哉!人久胸有韬略,可以为使!”郑文公高兴地说道。
子人久受命,立即出发,第二天清早到达城濮,来到晋侯大帐前,请求觐见晋文公。
晋文公闻报,怒气顿生,说道:“昔我巡游之时,郑伯拒我国门之外,今日缘何要见?速将来使赶走,否则,刀剑无情!”
侍卫出帐,转告晋文公的话,子人久说道:“中原霸主,必有大量!小国之使尤不敢见,如何称霸中原?”
晋文公一听,对侍卫说道:“任郑人巧舌如簧,寡人决不相见!令使回郑备战,寡人必踏平郑国!”
子人久也不相让,说道:“不见晋侯,决不离开!”说着,跪在帐前,一动不动。
他从早晨跪到黄昏,没人理睬。第二天天亮,他还跪在那里。这时,晋军驻城濮已经三天了,楚军的粮食已经吃光,军中粮草不多了,可狐偃还没有消息。栾枝过来请示晋文公,见子人久还跪在那里,觉得不好,进帐对晋文公说道:“此事若传入王都,天子必然不悦,不如召而见之。”
晋文公一下醒过神来,说道:“请郑使入帐!”
子人久进帐,行天揖之礼,说道:“外臣子人久奉君命拜见晋侯!”
晋文公鄙夷地瞥了他一眼,说道:“汝强行觐见,不惜项上之头乎?”
“外臣之头事小,晋侯霸业事大也。”子人久镇静地说道。
晋文公一听,来了兴趣,说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昔晋侯巡游十九年,非诸侯与寡君拒于城外,乃天欲降大任于晋侯,故磨砺心智也,岂是诸侯之错?若晋侯加罪于郑,伐灭敝国,晋侯何以受天之命,号令中原?”
晋文公一听,觉得有理,但这明显是在为郑国脱罪,说道:“昔郑伯拒我于国门之外,今又联楚与我为敌,此罪何免?”
“寡君受楚胁迫,无奈出兵,今已知错,故特派外臣前来请罪。君侯欲迎天子,岂可驻兵楚营,食楚之粮?此非霸主之范也!寡君恳请君侯移师郑地,修建别宫,以待天子,我愿尽仓廪之粮,以飨君侯!”
栾枝一听,喜形于色,向晋文公点头示意。晋文公也觉得在此贪楚国的小便宜,实在脸上无光,便说道:“郑伯之心,寡人已察。今派栾枝随汝入郑,共结盟友,以待天子。”
子人久一听,喜出望外,说道:“多谢君侯!”
子人久陪着栾枝,进入新郑,与郑文公举行了隆重的结盟仪式。郑国正式背弃楚国。
接着,栾枝与郑文公选定今河南原阳县西北的衡雍为联军驻地;再在原阳县西南的践土为天子修建别宫。当大军刚刚进入衡雍之时,舟之侨从晋国老家被押回来了。
晋文公一见,立即举行审判大会。他在衡雍筑起高台,数万晋军齐列台前。他高声喝道:“中军大将祁满,不遵军令,擅自出击,致中军险遭败绩,交司马依律处死!
“中军退却之时,旗手护旗不力,致使中军左旃被风吹倒,即刻斩首!
“车右舟之侨妄废职守,私自回国,交司马依律处死!”
台下的将士漫山遍野,却鸦雀无声。魏犨更是胆战心惊,却最终没有再次受罚。便归隐回到封地。想起自己流亡半生,连个车右之职都保不住!想战场立功,又碰上那个无人能敌的斗章,可谓一生不顺,便整日喝得烂醉。一天,他醉酒回家,乘车侧翻,一头栽了下来,稀里糊涂地摔死了。晋文公令他的儿子魏棵承袭他的爵位,到军中为将。
整军完毕,万事俱备,只等天子来了。
此时的周襄王,刚刚被晋文公勒索走了四座城市。这次接到献捷之请,真是左右为难,便召众臣商议,说道:“晋侯城濮大胜,派子犯请以献捷,该当如何?”
卿士尹氏上前说道:“楚国已非四夷,岂可受捷?晋侯此举,其意求天王之赏也,若再提隧葬,天王如何回答?”
大家一听,都难住了。若答应隧葬,岂不出现两个天子?但,若不答应,中原大国都集于晋侯麾下,谁还理睬你王都?
副卿士王子虎说道:“诸侯献捷,亦为天朝之喜也,理当受之。晋侯之意,非为隧葬,而为方霸也。若天子授以霸权,夫复何求?”
内史叔兴也上前说道:“须当受捷!昔天王赐胙桓公,授以霸权。今桓公薨,齐国衰,霸中原者,非晋侯而谁?”
但卿士尹氏还是不同意,他考虑得更加深远:“楚之霸权,为先王所授,今若废楚立晋,楚人岂能甘心?两强争霸,必殃及中原也。”
“今楚已败,何能与晋争霸?”
“楚国地大国富,齐国尚不能敌,晋能称霸几时?”尹氏严厉地说道。
尹氏一怒,连天子也沉默了。要知道,尹氏一族,可谓声名显赫。大周开国之时,尹氏的祖先辛尹便是国相,他与姜子牙、周公旦、召公奭三人合称西周四圣。后来周穆王荒淫无度,不听谏言,唯有辛尹的后代尹轨能教训他,周穆王受到惩罚以后,居然能改邪归正,尹轨起到了重要作用。而到西周末期的周宣王时代,西戎疯狂进攻中原,其中的一支叫犬戎,又叫猃狁,非常强悍,他们实际就是匈奴人的祖先,中原无人能敌,又是尹吉甫率军浴血奋战,大败猃狁,开创了西周的中兴时代。在周朝,尹,并非姓氏,而是辅弼天子的宰相,楚国的令尹也是由此而来。因尹氏世代为相,故干脆以官为氏。今日尹姓,就是由此而来。
尹氏的话,又有谁敢不听?大家都不出声了。可是,现在晋国气焰熏天,又怎能拒之所请?
僵持之际,八面玲珑的内史叔兴说道:“王制有定,千里之外设方霸,楚镇夷越千里之地,晋统西北戎狄之众,各有所辖,必互不相害也。”
众人一听,是啊,晋楚相隔遥远,各管一方,又岂能生事?
尹氏一听,也沉默了。但他知道,一旦封为霸主,诸侯的野心就会膨胀,必然四处扩张。当年,周王朝也为齐国划分了霸权范围,可齐桓公称霸之地遍及中原和四夷,几乎替代了天子。晋楚二国会安分守己吗?
内史叔兴见尹氏疑虑重重,明白他的心事。说道:“果若楚国再兴,天王正好以楚制晋,何虑两强争霸?”
内使说得有理,过去重耳立了一点功,就要隧葬,若无楚国掣肘,晋文公当上霸主,恐要骑到天子的头上了。但两强争霸,诸侯将朝晋暮楚,谁还把王廷放在眼里?天朝衰落,尹氏一族也将衰败了!
周襄王见尹氏不出声,知道他也没有办法了。若得罪了晋侯,王室以后靠谁呀?便说道:“内史言之有理。敕令:众卿随朕受捷,内史多备礼物,回赠晋侯!”
“谨遵王命!”尹氏都没有办法,其他的人还能说什么?
这年5月,天子来到践土。晋文公率齐、秦、宋、鲁、郑等国诸侯和大臣远迎十里,引入别宫。第二天,便举行隆重的献捷仪式。
周襄王高坐在观捷台上。他身高体瘦,面色苍白。冠冕之下,他眉眼紧锁,双唇紧闭。上卿尹氏、下卿王子虎和内史叔兴分立左右。
为讨晋文公的欢心,老胖子郑文公亲任襄礼,他神气十足地站在台下,挥手大喊:“献捷,带楚俘!”
晋军立即押着驷马被甲的楚军戎车一百辆,楚军步卒一千人献给天子,并一一从周襄王面前经过。受捷完毕,老胖子又喊道:“天子赐礼!”
内史叔兴上前宣道:“晋师大败南荆,特赐晋侯金辂一辆,兖冕一套;赐三军主帅戎辂各一辆,皮服各一件!赐晋侯彤弓一件,彤矢百只;赐众将黑弓十件,黑矢千只!赐御酒一坛,虎贲将士三百!”
这次天子的赏赐够丰厚的了。台下的晋文公与众将一齐跪拜道:“谢天王赏赐!”
谢毕,老胖子仰头再喊:“宣天子策命!”
卿士尹氏站在台前大声说道:“王谓叔父,敬服王命,德绥四方。钦命镇抚戎狄,匡扶王室,以安中国。”说完把策书送给晋文公。
六十六岁的老叫花子激动得五体投地,三拜九叩。他强压喜悦,百般推辞。众将上前苦劝,将他扶上台。晋文公说道:“重耳惶恐之至。惟奉天子圣命,匡扶王室,不辱天命也!”
晋文公一战而霸,心花怒放!献捷仪式一结束,他便锦上添花,召天下诸侯举行践土之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