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被国民赶走,躲在卫国南部襄牛城的卫成公却如坐针毡。楚国战败,说明卫国国民的选择是正确的。他唯一的出路,是逃到楚国去保命。可刚到陈国,便得到晋文公要在践土会盟的消息,没有召卫国参盟。他的心凉了!现在,不但自己复位无望,而且卫国也难以复国了!绝望之时,便问计于一直跟随自己的大夫宁俞。
宁俞,字武子,他中等偏瘦的个头,狭长的脸庞,双眼深凹,虑事周密,是卫文公时代遗留的老臣,却一生无所作为。当臣民将卫成公赶出楚丘时,他觉得卫成公是正统的君主,便随他逃亡。但现在大势已定,他只好说道:“时至今日,君可让国于叔武,令元咺(xuǎn选)奉叔武前往参盟,叔武忠贤,必能为卫复国。”
卫成公默然无语。自己被国民驱逐,国家被诸侯灭亡,这个无国之君的头衔还有何用?不如让给弟弟,让他去求晋侯复国。无奈之下,写下让位诏书,派使回国,让国于叔武。
叔武接到哥哥的让国之诏,心怀感激,对上卿元咺说道:“速遣使聘陈,回禀国君:我必力谏晋侯复国,迎兄回国复位!”
礼至老病归隐,元咺任为首辅,他一见让位诏书,也心怀感激,说道:“使吾子元角前往,留御前听用,以安君心。”
叔武一听,以元角为人质,君兄更加放心,便点点头。
元咺也是两朝老臣,身材高大,性情忠直。他回到家中,对刚刚二十出头的儿子元角说道:“国君流亡在外,心忧社稷,我儿已经成年,前往伴之,以解君忧。”
元角圆圆的脸上睁着一双黑黑的大眼,说道:“孩儿谨遵父命,必常侍君前!”说完便前往陈国去了。
一位叫公子歂(chuán船)犬的大夫,长得眼突嘴尖,却有识人之能,他觉得叔武更贤,对元咺说道:“何不将国君之诏遍告群臣,奉叔武为君?”
这其实是个明智的选择。叔武是臣民公推的执政,又有哥哥的让位诏书,承位名正言顺。但元咺知道,叔武是个君子,不会违背兄弟之情,君臣之义,说道:“太叔不忍背兄,我岂能弃君?公子休得多言!”一口否决了他的提议。
公子颛犬一听,感到无比失望。从内心讲,他也和城民一样,厌恶这个国君,但叔武和元晅如此死忠于国君,他该怎么办?
晋文公举行践土之盟,实质是为他荣任霸主举行登基仪式。但加盟的只有六个国家,心中很不爽。见卫国摄政叔武带着国卿元咺前来与会,心中欣喜。想用他取代亲楚的卫成公,以掌控卫国。立即宣道:“撤兵楚丘,复卫国祚,令叔武为卫国之君。”
可叔武一听,立即说道:“禀晋侯,君臣长幼,尊卑有序,此为大礼也!外臣岂可以臣废君,以幼凌长?此为废纲常、灭人伦之为,外臣万死难从也!贤侯初登伯位,亦不愿卫兄弟相争,祸起萧墙也!”
晋文公无奈,只好同意让卫成公复位。
这年五月,齐、鲁、宋、蔡、郑、卫、莒等七国国君、特使齐集践土。而被老叫花子奉为百川之宗的岳父秦穆公却黯然下令撤兵回国了!麻雀变凤凰的霸主却并没有在意。周襄王感到这里的主角是晋侯,不是自己,便黯然回都,留下王子虎参盟并担任主持。众诸侯共同发布践土宣言:共扶王室,同尊天子,团结友爱,互不侵犯。如违背盟誓,神人共诛云云。盟约的意图很明显,封你为霸主,就是让你带领天下诸侯尊王啊!
会盟一结束,叔武立即回国,派人前往陈国迎接国君。
公子歂犬闻讯,觉得大事不好。他深知卫成公的为人,若得知自己要求奉叔武为君,他能饶过自己吗?谋国不成,他便开始为自己打算,立即跑到陈国,哄骗卫成公道:“晋侯欲立叔武,元咺已奉叔武为君,今若回都,必为所害也!”
卫成公大吃一惊!刚刚接到弟弟恳求他回国复位的奏章,他复位之心如潮涌起!难道这是骗局?疑心顿起,说道:“元角在此,召其问之!”
元角当然不知拥立叔武为君之事,睁着那双纯净的大眼对国君说道:“家父遣我面君,是达其忠君之诚也,安敢背君而拥立太叔?君上勿听宵小之言,安心回国复位!”
公子歂犬一听,立即心虚,色厉内荏地说道:“汝父贪图富贵,使叔武与晋侯密谋废立,令汝蛊惑君心,诱而弑之,今事败露,汝复何言?”
元角莫名其妙,说道:“断无此事!”
此时的卫成公,宁可信其有,不愿信其无。他暴怒道:“汝父子安敢欺孤?孤必不饶!推出去,斩了!”
宁武子闻讯赶来,可元角已一命呜呼。他说道:“元咺父子素来忠良,君上误矣!”昏愦残忍的死瘸子一不作,二不休,又想出一招诛杀叔武的毒计。
他密召公子歂犬说道:“若汝手诛叔武,必封汝为卿!”
公子歂犬求之不得,说道:“君上有令,臣万死不辞!”
卫成公大喜,又召宁武子,让他去诳骗国人,说道:“明日汝回国告知国人,孤三日后必归!”
回国复位的欲念,让卫成公丧心病狂。可明知真相的宁俞却不加劝阻,也抛却良知,开始助纣为虐。
他受命回国,以国君的名义,召集殷商七族的宗伯和留卫的大臣们,高声说道:“天祸卫国,皆为君臣不协,使卫忧患无穷。今得复国祚,必勠力同心,共度忧患。我等于社神前盟誓:伴君行于外者,有扶主之功;与民守于内者,有定国之劳。行者无恃有功,守者无忧有罪,有渝此盟,神灵降罪,必受天谴!”
众人听到这样的盟誓,都原谅了卫成公杀元角,表态欢迎国君回国。宁俞见人心已定,说道:“君上忧心思国,归心至切,三日后归国复位,众臣皆出迎驾!”
元咺得知儿子元角被杀的消息,顿时心如刀割,心生疑惑。听了宁武子的话,他强忍悲痛,也表态道:“君虽负臣,臣不可负君也!”
叔武更不敢怠慢,盟誓一结束,便紧急安排迎接卫成公复位的具体事宜,直到日落回家。他刚刚解开发髻,沃盥洗头,忽然宫中来人报道:“国君归矣,太叔速往迎接!”他觉得奇怪,不是说三天后回来吗?怎么现在就到了呢?但他不敢迟疑,用手握住湿漉漉的头发,急步出迎君驾。见君驾驶了过来。他立即下跪迎接。就在这时,一辆车上突然射出一箭,穿透他的喉咙,鲜血涌出,叔武当场毙命。
这时,死瘸子从后面一辆车上跳下来,直奔叔武,伤心欲绝地把头枕在弟弟的大腿上哭道:“哀哉吾弟,摄政之功,未及受赏,竟死于非命矣!何人杀之?”旁边的人纷纷指着车上的公子颛犬说道:“杀人者,公子歂犬也!”
“汝敢谋杀摂政大臣,来人,将此贼枭首示众!”
国君卫队一拥而上。公子歂犬没想到国君要卸磨杀驴,心中不服,委屈地喊道:“君上为何食言——”话未说完,就被卫士手起刀落把头砍了。
元咺已有儿子被杀的切肤之痛,听到公子歂犬的喊叫,这才彻底明白了国君的鬼把戏!他转身就逃,跑到晋国控诉国君,要求霸主主持公道。
晋文公早就感怀叔武的忠心,听言勃然大怒!他一声令下,派兵把所有当事人抓到绛都严审。但他无权审讯国君,便令卫成公找了个名叫鍼庄子的作替身,让司马士荣作辩护人。
晋文公亲自审案,很快就弄清了卫成公密谋杀人的真相。但他更无权处置国君,只好将倒霉的替身鍼庄子处以刖刑,辩护人司马士荣也一样被处死。可是,宁武子虽回国宣誓,迷惑群臣,却没有直接杀人,最终免罪。卫成公则被押送王都,被天子囚禁起来。
一心愚忠的宁武子一路护送卫成公到洛邑。寝则同卧,食则先尝。一心侍候狱中的国君。
晋文公令元咺回国,立卫文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适为君。
晋文公觉得卫成公太诡诈,太狠毒!留必为害,便密令王宫一名叫衍的医生用毒酒将他毒死!
可那宁武子有药先尝,饮食先试,防范滴水不漏。医衍无处下手,只好明告于他,说道:“卫侯先为国人驱逐,后为良臣控告,今为方伯定罪,是为歹毒之人,何须护之?”
宁武子说道:“晋侯无礼也!君侯有罪,当由天子处之!汝可托叔虞之灵推托,吾必有重报!”
医衍与卫成公无冤无仇,受贿之后,便依言而行。这天,他端来鸩酒,正要喂给卫成公喝。突然,眼前仿佛出现一个长发巨人,眼中放出一道金光,将碗击落在地,地上立即冒烟起泡。他瘫倒在地,喊道:“叔虞息怒,吾知罪矣!”
宁俞立即冲上前来,装模作样地骂道:“汝敢鸩毒君侯?若非神人相救,吾君亡矣!吾岂能饶汝?”说着两人打了起来,弄得王城臣民尽知,大家议论纷纷:“神佑卫君,卫不绝矣!”
晋文公闻讯,自己的祖先叔虞尚且护佑卫君,自己岂能违圣祖之意?只好作罢。
聪明的宁俞明白,国君最终难逃一死!他又生一计,派人求助于鲁国。三年前,卫、鲁、莒在洮地结盟,鲁国有义务帮忙。
果然,失去了楚国信任的鲁僖公不想再失卫国,便向周襄王和晋文公各送十双白玉,请求赦免卫成公。天子和霸主受贿后,便释放了这个残杀忠良的死瘸子!
但谁知他仍贼心不死,一出狱,又故技重施。他派人贿赂两个名叫周歂和冶廑(jǐn紧)的小臣,向他们承诺:若能迎他回国为君,必封二人为卿!
高而瘦的周歂觉得机会来了,拉着犹豫不决的冶廑立即组织叛乱,将新任国君公子适、辅政公子仪和大臣元咺全部杀害,卫成公终于回国复位。
卫成公为复君位,一次一次地弑君屠臣,残害忠良。可宁武子却以他的聪明才智,一次一次地拯救这个残暴的国君。当时和后世有人佩服宁俞,认为他忠君而有智。孔子一针见血地说道:“宁武子,邦有道则智,邦无道则愚。其智可及,其愚不可及也!”鲜明地否定了这种愚忠!
但宁俞并不愚蠢,他死保卫成公,也是保自己的上卿之爵!果然,卫成公刚回国,就封宁俞为上卿,周歂、冶廑为亚卿。可当死瘸子带着三卿进入祖庙祭祖承位时,走在前面的周歂竟被门槛绊倒,高大的身躯一头栽下,七窍流血,顷刻身亡!冶廑大惊失色,不敢再跨祖庙之槛,叫道:“神鬼索命,吾不为也!”说完转身就跑了!
不死的卫成公命比常人大,再次复位成功。
此后不到一年,狄人又打过来了!狄人不放过卫国,楚丘的百姓更不喜欢他,危机又一次降临!但宁武子有的是办法,建议国君再次迁都。公元前629年12月,卫都南迁至今日河南濮阳的西南面。这,就是卫国的第四都:帝丘。定都之后,卫成公令巫师卜卦,卦象显示:卫居帝丘,立国三百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