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怡轩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许烟薇没有回头,只是神色看起来有些怔忪。
那个问题,她没有回答许清瑶。
可是那个问题却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中,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平复的涟漪。
心底的那个人?
她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眉,指尖下意识地拢紧了袖口。
重生而来,她所求的不过是挣脱前世的枷锁,护住自己,安安稳稳地活。
而情之一字,于她曾是裹着蜜糖的砒霜,是雨夜里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那痛太深,重活一世,她只想远远避开,将那扇可能再次通向深渊的门彻底封死。
可人心,又岂是铜墙铁壁?
沈霁舟……陆鸿渐。
她已经尽量稳住自己的心,可有些东西,实非她说怎样便能怎样。
脚步停在房门口,垂缃低声道:“姑娘,到了。”
许烟薇回过神,轻轻嗯了一声:“你下去歇着吧,不必伺候了。”
垂缃应声退下。
推开房门,室内暖意融融,炭火未熄,暗红的光影跳动。
许烟薇走到内室的紫檀木圆桌前,桌上静静地放着一个青瓷小罐,罐口用素色棉纸封着。
这是沈霁舟年前特意让人送来的梨膏,她每日都在泡水喝着,清甜微凉,顺着喉间滑下,似乎真能抚平些许这府邸深宅里积压的躁郁。
沈霁舟于她而言,就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一缕微风,无声无息地抚平她紧绷的心弦,让她觉得安宁和松弛。
和他相处时,她不必处处提防,尽可以做那个真实的自己。
可是……她真的心动了吗?
许烟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她对沈霁舟,或许是有那么一丝涟漪的。
在他专注地为她拨开额前碎发时,在他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时,在他含笑递过蜜饯时……这些瞬间,她的心底深处,确实有过刹那的悸动。
可是,这是爱吗?
是前世那般,对陆鸿渐爱之深亦恨之深的爱吗?
她蹙眉,目光从青瓷罐上移开,转向了床榻。
在她的枕头底下,压着陆鸿渐送她的那把匕首。
许烟薇犹豫了一瞬,走过去将匕首摸了出来。
指尖划过手柄上冰凉的宝石,前世那些刻意被她遗忘的画面,又骤然变得清晰。
他和顾明璃在屏风后的身影,他提出“兼祧两房”时那平静到残忍的语气,还有那彻骨的冰冷和绝望……
心口猛地一抽,尖锐的痛楚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许烟薇放下匕首,眉头蹙得更深。
她没有想到的是,重来一世,陆鸿渐也不一样了。
今生的陆鸿渐,像一个巨大而矛盾的谜团。
明明她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,可是他却奇异地与她更为亲近,甚至在栖霞山曾为她挡下致命的一箭。
他看似咄咄逼人,却也为她解决了不少麻烦。
甜汤下毒,“胭脂醉”,上元节灯会……桩桩件件,他虽强势介入,却也从未伤害过她。
许烟薇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翻涌的心绪压下。
无论对谁,此刻她都没有资格,也没有余力去深究那份情愫的真伪与深浅。
好好生存下去,摆脱身世带来的桎梏,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、不被摆布的将来,才是她脚下唯一清晰的路。
……
正月将尽,料峭的寒意里,终于透出一丝春的微芒。
府中的积雪消融了大半,枝头虽仍是光秃,却隐隐有了蓄势待发的生机。
许烟薇照常来给宋氏请了安,垂首坐在一旁。
身世一事虽然已经说开,但这些基本的礼数总还是要的。
宋氏靠在临窗的暖榻上,身上搭着厚厚的锦褥,看着有些神色恹恹。
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枝头鼓胀的梅花花苞上,许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正月将尽,府里也冷清了些日子。我瞧着你们几个,整日闷在府里,一个个看着都病恹恹的了。宝珠身子骨也不见大好,你姑母也念叨着京中无趣。”
许烟薇心头微动,垂首应道:“母亲说得是。冬日漫长,是该寻些雅事疏散疏散。”
宋氏轻嗯了一声,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:“咱们府里,城郊『梅雪别苑』的梅花,听说今年开得极好,又有温泉水可暖身。”
许烟薇听着,试探道:“母亲是想去别苑小住几日?”
宋氏想了想,难得对她笑了笑:“我想着,后日午后,咱们在别苑设个小小的赏梅宴,邀些相熟的夫人小姐们过去坐坐,也带玉容和宝珠去透透气。”
这提议看似寻常,但由宋氏主动提出,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身世秘密被撕开的当口,就显得格外突兀。
许烟薇抬眸,迎上宋氏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,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——这绝非仅仅是为了让大家散心。
果然,宋氏放下茶盏,又继续说道:“既是赏梅雅集,只女眷未免单调。你父亲的意思,也请几位相熟的世家公子同往,方不失礼数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边缘,如同点将:“镇远侯府的沈世子,为人端方风雅,请他赏梅品茗最是相宜。”
许烟薇心头一跳。
宋氏又道:“陆小将军……他巡防京城,护卫京畿,梅雪别苑也在其巡防之内,顺道请来饮杯热茶,也算全了礼数。其余,你再斟酌着添几位家世清贵、年纪相仿的公子便好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意图已昭然若揭。
许烟薇心中轻叹,这不是简单的赏梅宴,这是宋氏在亲自搭台子,要为她相看人家。甚至,她几乎已经把沈霁舟和陆鸿渐放在了最首要的位置。
她明白,宋氏现在急于将她嫁出去,且越快越好。
身世秘密已然揭开,她这个“污点”一日留在府中,就一日是宋氏心头挥之不去的耻辱和隐患。
而如果能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入高门,无论是镇远侯府还是将军府,都能既全了许府的脸面,也能将她这个“麻烦”体面地送出府门。
从此不必日日相对,对宋氏而言,是当下最优的解决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