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烟薇心下了然,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母亲到底对她还是没有真正的母女之情……即便,她知道她非自己生母,却仍然敬她爱她,这也并不能打动她分毫。
不过,身世一事,揭开得体面。是以,如今宋氏才没有拿着她私生女的身份做文章,甚至还愿意帮她一把,给她如沈霁舟、陆鸿渐这样的“好归宿”。
“是,母亲。”心中轻叹,许烟薇垂眸应下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“女儿明白了,这就去拟写请帖。”
“嗯。”宋氏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,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。“帖子写得体面些。沈世子那边,尤其要郑重。”
她这是在暗示,她更属意沈霁舟的门第与为人?
许烟薇不知,只是福了福身,应了一句: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回到自己院中,许烟薇在书案后坐下,铺开了数张梅花笺。
垂缃在旁为她磨墨,墨锭在砚台上打着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如同她此刻的心绪。
一场宴席,几树梅花,便要决定她的婚姻。
宋氏似乎给了她选择的假象,可是她自己心底清楚,无论是沈霁舟温润的目光,还是陆鸿渐炽热的纠缠,亦或是其他公子家世门第的权衡,都不是她此刻想要的。
她所求的安稳,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去争,去谋。
情之一字,是锦上添花,却绝非雪中送炭。
“姑娘,您是不是……不想办这个赏梅宴?”垂缃低声问。
许烟薇抬头看向她,静默了半晌才轻轻摇头:“没有赏梅宴,也会有赏荷宴、赏菊宴……我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,不怪母亲想为我寻个好人家。”
垂缃不懂那些,只道:“这倒也是,姑娘如今确实是该嫁人了。奴婢瞧着,夫人是中意世子的,侯府门第虽高,但咱们府上也还是配得上的。”
“你也觉得,我与世子是良配?”
“当然了!”
许烟薇看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,微微怔了怔。
在所有人看来,沈霁舟风光霁月,家世了得,定然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良配。可是,侯府的水岂会清浅?
一个许府,都能内斗成这样,换了侯府又要多多少波折?
她不想斗来斗去,更不想把后宅当作自己一生的战场。
这场赏梅宴,她该如何才能暂时打消宋氏为她议亲的念头呢?
……
是日,天公作美。
连日阴沉的天空难得放了晴,阳光虽不算炽烈,却也驱散了早春的料峭寒意,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。
微风拂过,梅香浮动,清冽幽远。
许府众人提前一日便来了别苑,这儿虽不常住人,但一应仆从并不短缺,是以别苑各处都打扫得干净整洁,随时都能待客。
宋氏今日格外精神,亲自在院中迎客,笑意始终含在唇边。
许烟薇和许令纭伴在她身侧,言笑晏晏地帮着母亲招呼陆续到来的夫人小姐们。
许明悦带着裴宝珠也跟在后头,但她那张嘴一刻也没停过,倒是和那些宾客们都很自来熟。
“哎呀,许夫人这园子里的老梅开得可真好!到底是积年的底蕴,这份气韵,寻常人家哪里养得出来。”一位夫人笑着赞道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宋氏身旁的许烟薇。
“府上的姑娘们也都出落得这般水灵,尤其是大姑娘,这气度,这模样,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品格。莫怪我多嘴问一句,不知可有相中的人家了?”
这话问得直接,院内瞬间安静了几分,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拢过来。
宋氏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,和煦道:“李夫人说笑了。儿女的姻缘,讲究的是个缘法,急不得。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:“烟薇这孩子心性沉静,我和她父亲的意思,总要寻个真正知冷知热、能体恤她心意的才好。”
这话的意思是,还没有定下人家,但已经在相看了。
那李夫人顿时明白,笑着道:“好好好,改明儿我定把我那侄子的生辰八字,送到府上来看一看!”
宋氏笑着与她寒暄了两句,转头对许烟薇道:“今日春光好,梅花也盛,你们年轻姑娘不必拘束在这儿陪我们说话了,都去园子里逛逛吧。”
许烟薇只能笑着应下。
许令纭并不知母亲的心意,笑嘻嘻地挽起许烟薇的手:“母亲说的是,我们这就去园子里。听说沈世子和陆小将军他们几位公子也到了,在前头水榭那边赏景呢。”
宋氏忙颔首:“嗯,快去吧!”
许烟薇心中了然,这是宋氏安排的戏码要开场了。
……
梅园深处,几株老梅姿态古拙,其上点缀的花朵娇嫩鲜艳,在阳光下透出近乎透明的粉色。
疏影横斜,暗香浮动。
许令纭正兴致勃勃地带着几位别府相熟的小姐,在另一处花枝繁茂的地方折梅簪鬓,笑语喧哗。
许烟薇却并未急着往人声喧闹的水榭方向去。
她只带着垂缃,刻意选了一条僻静些的小径,走向园子最深处那株开得最为苍劲冷艳的老梅。
此地僻静,远离了那些或打量或攀比或试探的视线,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。
这满园的热闹,这精心安排的相看,于她而言,不过是宋氏急于脱手的一场交易。她的价值,仅在于能否找到一个合适的买家。
“这株『照水寒』,果然还是开在这里最有风骨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许烟薇心头猛地一跳,倏然转身。
疏朗的梅枝下,沈霁舟长身玉立。阳光透过花枝,在他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斑。
只是他手中并未执着常见的玉箫,而是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罐。
“先生?”许烟薇没想到在这儿也会遇上他,愣了愣才福身行了一礼。“先生怎么也跑到这么僻静的地方?”
沈霁舟缓步走近:“方才在水榭那边,听二姑娘说你往这边来了。我想着,这株梅开得孤绝,或许你也是来看它的。”
许烟薇失笑,他似乎永远都懂她心里在想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