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苑的清晨,比城中府邸更添几分清寒。
薄雾尚未完全散去,萦绕在枝头残雪与初绽的梅蕊之间,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。
许烟薇早早起身,梳洗停当,用过早膳后,便接到宋氏身边春杏的传话,道是夫人请大姑娘过去说话。
许烟薇心下了然,该来的终究要来——昨日那场赏梅宴,可不仅仅只是赏梅。
她深吸一口气,顺从地跟随春杏去到宋氏的住所。
暖玉堂内,地龙倒是烧得极暖。
里面伺候的丫鬟婆子见大姑娘来了,行过礼后,竟都鱼贯退了出去,将屋里留给了她们母女二人,想来是宋氏关照过的。
宋氏正端坐在临窗的暖榻上,面前的红木小几上,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参茶,旁边摊着几份帖子,似乎刚刚在处理庶务。
“母亲安好。”许烟薇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姿态恭顺。
宋氏抬眸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才指了指暖榻的另一边:“坐吧。”
“谢母亲。”许烟薇依言坐下,垂眸敛目。
宋氏端起参茶,轻轻吹了吹浮沫,啜饮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:“昨日的赏梅宴,你瞧着如何?”
“托母亲的福,昨日公主与六殿下也来了,让别苑蓬荜生辉。女儿瞧着,昨日宾客尽欢,园中景致也美。”许烟薇谨慎地回答。
“嗯。”宋氏点点头,放下茶盏。“昨日你也见了世子与陆小将军。他二人,皆是京中难得的青年才俊,家世、人品、前程,都无可挑剔。”
许烟薇心里沉了沉,便听母亲继续道:“以我们许府的门楣,无论是镇远侯府,还是左都御史府,都还算能攀得上。若真能结亲,于你,于许府,也算是莫大的荣耀和体面。”
许烟薇垂下眼帘,饶是心里有所准备,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宋氏见她不语,索性开门见山。
“这里没有外人,我也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你的婚事,是该定下来了。昨日宴上,我看世子待你颇为不同,陆小将军也对你多有留意,你心里,更属意哪一个?”
暖阁内一时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空气仿佛也凝滞了,带着无形的压力。
宋氏的声音冷了几分:“原本你的婚事,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。但念在你这些年,从未行差踏错,我才愿意让你选一个你更中意的归宿。”
言下之意便是若她不从,那便什么都由不得她了。
许烟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迎向宋氏的目光,努力稳住心神。
“母亲为女儿终身大事筹谋,殚精竭虑,女儿心中感激。世子与陆小将军的确是人中龙凤,能得其一垂青,便是女儿之幸,亦是许府之荣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她话语一转,语气沉重了几分。“母亲,正因这两家门楣太高,声势煊赫,女儿心中才越发不安。有一隐忧,如鲠在喉,女儿不得不禀明母亲。”
宋氏眉头一蹙:“哦?是何隐忧?”
许烟薇深吸一口气,清晰道:“此隐忧,便是女儿的身世。”
宋氏立刻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了案几上。
许烟薇心头一颤,咬了咬唇,继续道:“母亲,女儿……乃是外室所出。此事虽府中极力遮掩,知情者寥寥,然天下无不透风之墙。”
“寻常人家议亲,或可遮掩一二。可镇远侯府世代袭爵,最重清誉门风,左都御史府世代簪缨,亦是树大招风。一旦议亲,这两家必定详查根底,追根溯源。”
宋氏闻言,脸色果然微微一变。
许烟薇心里安定了几分,又道:“女儿不敢心存侥幸。若在议亲之初,此事便被有心人捅破,莫说婚事不成,女儿立时便会成为京中笑柄,身败名裂。”
“女儿的名声算不得什么,可此事势必连累父亲清名,也令母亲蒙羞,更使许府百年声誉毁于一旦。”
宋氏的眉头蹙得越发紧了。
她知道,许烟薇方才所言,确实并非为了拖延婚事而乱说一通。她说的这些,句句在理。
许烟薇揣度着宋氏的心思,继续说道:“而且,其实最令女儿忧心的是……如果事情败露,恐怕以后还会牵连令纭的未来。”
“令纭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,若因女儿这身世污点,累及了她的名声,让她将来议亲艰难,女儿心中实在不忍。”
虽说她对许令纭的感情并不虚假,但许烟薇也知道,她这番话定然戳中了宋氏最在意的软肋——她唯一的亲生女儿,许令纭。
果然,宋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她厌恶许烟薇不假,但她更怕这污点会影响她视如珍宝的亲生女儿。
许令纭的前程,是她绝对不能容忍有任何闪失的。
“你……”宋氏张了张嘴,拧紧了眉头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许烟薇见状,忙起身跪地,言辞恳切。
“母亲,女儿并非推脱婚嫁之责。女儿深知母亲整日为许府操劳,父亲也为公务烦忧。而且,母亲上次中毒后,虽康复,但女儿瞧着,气色也还需好好将养。”
“女儿身为长女,若在此时只顾自己议亲,仓促离家,却将家中烦忧与母亲病体都抛在脑后,女儿于心何安?”
“是以,女儿斗胆恳请母亲,允女儿在母亲身边多侍奉一段时日。”
宋氏略点了点头:“你……还算有点孝心。”
许烟薇忙堆起柔和的笑意:“女儿永不敢忘母亲养育之恩。”
宋氏沉吟片刻,神色有所松动。
许烟薇趁热打铁道:“母亲,在此期间,女儿一定谨言慎行,恪守本分。若是母亲有相看之意,女儿也一定配合。女儿只是不想仓促出嫁,以免招惹祸端。”
宋氏眼神变幻不定,暖阁内陷入寂静。
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。
终于,宋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:“你说的话,不无道理,此事的确需要谨慎。你肯为令纭着想,那傻丫头这些年,也没有白拿你当亲姐姐看待。”
许烟薇心中的石头落地,却又忍不住酸涩起来。
十八年来,母亲心里始终只有令纭一人。
十八年的情分,都比不上她身体里流着的虞氏的血。
“不过……”宋氏的声音又响起,“我最多留你半年。长女未出嫁,令纭也不好议亲,但如今,她眼看着也到了年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