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拢,仿佛隔绝了两个天地。
许烟薇站在廊下,冷风吹拂在脸上,让她精神一振。
母亲说,给她半年。
但怕就怕,她会连半年的时间都没有。
如今她找了借口,说了嫁入高门有可能面对的隐患,母亲才暂时打消了念头。
可是,若是将她低嫁,那些小门小户怕是什么都不会计较。毕竟无论如何,她顶着许家名义上嫡长女的身份,对许多人家而言,已是高攀。
母亲只需寻个看似“稳妥”,实则将她打发出门的人家,轻而易举。
轻轻叹了口气,许烟薇觉得莫名有些烦躁。
议亲,议亲,仿佛到了年纪的女子,除了议亲就再没有别的出路了。
“大姑娘!”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跑来,在许烟薇面前站定,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。“姑太太请您过去一趟呢,说是有事想问问您。”
许明悦?
许烟薇眉心微微一蹙。
她这位姑母,无利不起早,此刻找她,能有什么事?
莫非……
许烟薇想起了昨日宴会上的萧珩。
她知道许明悦一直在给裴宝珠留意合适的夫婿,如今,该不会是打上萧珩的主意了吧?
“知道了,我这就过去。”许烟薇面上不动声色,淡淡应道。
正好,她也需要透透气,暂时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别苑主院。
……
许烟薇带着垂缃,步履沉稳地穿过几重月洞门和覆着薄雪的梅径,来到了她们所住的听雪轩门前。
刚踏进院门,就听见许明悦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:“哎呀,烟薇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,外头冷!”
她亲自迎到了门口,亲热地挽住许烟薇的胳膊,将她拉进屋内。
裴宝珠正恹恹地靠在内室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。
看到许烟薇进来,她眼睛亮了一下,绽开了一丝笑容:“表姐。”
“宝珠妹妹可好些了?”许烟薇关切地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,自然地探手摸了摸裴宝珠的额头。“怎么还是有些虚热?这冬日风邪最是缠绵,妹妹还需好生静养。”
裴宝珠感受着许烟薇指尖的触碰,听着她温柔的话语,鼻尖又是一酸,连忙低下头,掩饰住眼中的水光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可不是嘛!”许明悦在一旁坐下,叹气道:“这孩子身子骨弱,一点风吹草动就扛不住。昨日在园子里吹了风,回来就咳个不停,把我心疼坏了。”
她说着,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,目光灼灼地看向许烟薇:“说起来,昨日多亏了六殿下出言关心,宝珠这孩子心里还念着呢。”
来了。
许烟薇心中了然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:“殿下仁厚,见宝珠妹妹不适,自然关切一句。”
这话避重就轻,把这一切都当作了寻常的客套关怀。
许明悦也不在意,继续道:“烟薇啊,你常出入宫廷,又在女学,消息灵通。你跟姑母说说,这位六殿下为人究竟如何?我瞧着,昨日他对咱们宝珠,似乎格外温和。”
许烟薇心中微哂。
格外温和?不过是萧珩基于礼数的寻常关怀罢了。
这位姑母,为了攀附权贵,已经开始编织幻想了。
她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,轻轻吹了吹。
“姑母过虑了。六殿下为人温润宽和,待下素来仁厚,对女眷更是恪守礼仪,从不失分寸。昨日见宝珠妹妹不适,出言关心,乃是殿下修养所致,并非格外对待。”
许明悦脸上的笑容滞了滞,显然对这个“并非格外对待”的结论不太满意。
她不死心地追问:“那……殿下他平日里喜好如何?常在何处走动?他这般年纪,想必皇后娘娘也该为他相看亲事了吧?”
许烟薇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许明悦:“姑母,殿下乃天潢贵胄,行踪喜好,岂是我等臣女可以随意打探议论的?这于礼不合。至于殿下的亲事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冷淡了几分:“那是关乎国体的大事,需由圣上和皇后娘娘亲自定夺,绝非我等可以置喙妄言之事。姑母,妄议皇子亲事,传出去,恐惹祸端。”
许明悦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,她讪讪地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。
裴宝珠一直在旁边听着,起初她听见母亲提起萧珩,不由红了脸,可再听许烟薇的回答,她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。
不是的,昨日许令纭谈起萧珩时,表姐不是这样回答的……
果然,她与令纭,到底还是亲疏有别。
“烟薇说的是,是姑母思虑不周了。”
那头,许明悦干笑两声,换上了推心置腹的语气。
“姑母也是着急啊。你看宝珠,身子这样弱,将来总得找个妥帖的依靠才好。我这当娘的,少不得要多操心几分。”
她说着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:“唉……若是能得贵人青眼,将来有个依靠,我这心啊,也就放下了。”
许烟薇心中冷笑。
这哪里是慈母心肠?她分明是拿女儿当筹码,去博一场泼天富贵的野心。
她看了一眼软榻上低头不语的裴宝珠,越发觉得这位表妹可怜。
“姑母爱女之心,烟薇明白。”她想了想,尽量找了些温和的说辞。
“宝珠妹妹年纪尚小,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才是。至于姻缘,讲究一个水到渠成,强求不得,也急不得。”
许明悦点头:“你说得在理,但是为人父母,总要为她提前思量。”
许烟薇笑笑:“姑母,高门虽贵,但其中规矩森严,人情复杂,未必适合宝珠妹妹这般单纯柔弱的性子。安稳、顺遂,或许才是真正的福气。”
许明悦听出许烟薇话里的不赞同和隐隐的门第不配之意,心中不悦,面上却不好发作。
她强笑道:“是,你说得是。不过……烟薇,你宝珠表妹身世可怜,也没有别的依靠了。姑母只能恳求你这个当姐姐的,多看顾她几分。”
“姑母言重了。”许烟薇说着,握住裴宝珠的手。“在我心里,自然是拿宝珠妹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的。姑母放心,只要真能帮上妹妹的,我定不会推辞。”
裴宝珠心头一动,没来得及细想,忽而脱口而出:“也包括六殿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