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氏心中念想着这门亲事，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府门楣更加光耀的未来。
她面露喜色，就连对着许烟薇都难得地温和起来。
“烟薇，你是长姐，又和宝珠那丫头交好。从明日起，你定要多提点着她一些，教教她规矩礼仪，尤其是如何应对宫里那些贵人。”
“既然皇后娘娘抬举她，咱们许府自当助她一臂之力，让她真能更上一层楼。”
许烟薇静静听着，越听心下越惊。
若是母亲打定主意了要帮裴宝珠，那令纭可怎么办？婚姻大事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若是皇后娘娘和母亲都中意宝珠，这事儿可就完了。
她蹙蹙眉，思来想去，只能开口：“母亲……女儿有事，要禀报母亲。”
宋氏正兴奋着，被她这么一打断，不由一愣：“何事？哎呀，有什么天大的事，容后再议。”
“不可。”许烟薇难得在母亲面前强硬，“母亲为家族筹谋，用心良苦，女儿明白。但是……关于六殿下的婚事，女儿有一事，必须告诉母亲。”
“婚事？”宋氏抬了抬下巴，“你说。”
许烟薇深吸一口气，迎上她探究的目光，缓缓道：“女儿观今日六殿下言行，待宝珠妹妹虽温和有礼，但似乎并无男女之情。那份关切，只是出于对皇后娘娘旨意的遵从。”
“然而……”她话锋一转，“女儿瞧着，六殿下待令纭却是不同的。”
宋氏猛地一怔：“令纭？他……他待令纭不同？”
“是。今日『双璧题春』，六殿下与令纭合作默契，题诗作画，相得益彰。六殿下看令纭的眼神，女儿瞧着也像是发自内心的欢喜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许烟薇顿了顿，“令纭已经和女儿说了，她对六殿下，一见倾心。”
“胡闹！”宋氏立刻坐直了身子，眉头都拧在了一起。“宫里是何等龙潭虎穴，六殿下也绝非良配！令纭不懂事，难道你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懂事？此事，她想都别想！”
许烟薇心头一颤，顿时呆立在那儿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。
她没有想到母亲会是这样的反应。
母亲方才那般为许府筹谋，她以为，既然令纭中意六殿下，母亲定然是会帮着自己的女儿的。
可是……母亲没有。
她待令纭，只想到了皇宫是如何波谲云诡，只想到了令纭未来的人生是否会面对风风雨雨，她压根不期待通过令纭的婚事来抬高许府的门楣。
这……才是母亲之爱。
是母亲对自己从来没有过的爱意与担忧。
酸涩忽然排山倒海般地袭来，许烟薇鼻子发酸，骤然垂眸，强行压下了泪意。
宋氏也静默了会儿，似是在仔细考虑此事。
“六殿下品性是不错，但到底是天家，令纭何苦来哉？她那样的性子，未来许一个真心待她好，门第低一些的人家多好。那样，咱们许府永远是她的后盾，人家也不敢轻视了她。”
宋氏说着，又决绝地摇头：“不行，我绝不会让令纭入宫去。”
许烟薇心中叹气，忽而明白了前世的一些事情。
前世，圣上指婚萧珩与令纭，圣旨送到许府时，母亲的样子确实是极不情愿的。
只是圣旨已下，婚事已成定局，谁也无法更改。
婚后，因萧珩疼爱令纭，母亲才逐渐放心下来。
然而对于她和陆鸿渐的婚事，母亲从来没有在意过她在夫家过得好不好。
“这会儿你哑巴了？”见她一直沉默，宋氏忍不住开口。“我告诉你，你趁早让令纭打消了这念头。”
许烟薇回过神来。
若非她经历过前世，她或许就应了母亲了。
但是，她知道萧珩与令纭乃是一段良缘，既如此，便没有毁了这桩亲事的道理。
沉思片刻，她耐心劝道：“母亲爱护令纭，女儿明白。可是母亲，易得无价宝，难得有情郎。若是六殿下真心对待令纭，他们二人未必不能成就一段良缘。”
宋氏正要反驳，许烟薇又道：“宫里虽说波谲云诡，犹如龙潭虎穴，但六殿下这个人，却并不醉心朝政。”
“说句不该说的话，女儿瞧着，皇后娘娘也没有逼迫六殿下回朝的意思，想来……将来也就是个闲散王爷了。母亲担心的事情，未必会发生。”
宋氏皱着眉沉默了。
她靠在暖榻的软枕上，眼神复杂难辨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翡翠佛珠。
暖阁内一时寂静，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过了许久，宋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但脸上忧虑未减。
“六殿下确实是个好的，性情温润，不恋战权位，只醉心山水雅事。若论品性，配令纭……倒也算良配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，语气又沉重起来。
“那是皇家，一入宫门深似海。令纭那丫头，又从小就被我宠坏了，心思单纯，毫无城府。她那样的性子，如何能在深宫内苑里生存？如何能应对那些明枪暗箭、尔虞我诈？”
许烟薇忙道：“母亲，令纭虽然单纯，却并不傻，她心思玲珑，您也是知道的。”
宋氏摇摇头：“还是不妥……反观宝珠，倒是合适多了。她性子怯懦，但心思细腻，若得皇后娘娘庇护教导，或许反而能适应。”
许烟薇哑然失笑。
只因裴宝珠并非母亲所生，在母亲眼里，便瞧不见那些隐患了。
二人又沉默了会儿，许烟薇才道：“女儿明白您的顾虑。皇家之路，确实荆棘密布，但情之一字，非外力能强求，亦非外力能斩断。”
宋氏眉头微动，似乎若有所思。
“母亲，如今六殿下与令纭若真有情意，我们强行拆散，恐令二人都抱憾终身。宝珠妹妹即便真的嫁给了六殿下，未来也难事事顺遂。”
许烟薇看着宋氏变幻不定的神色，只能缓和道：“如今娘娘态度未明，我们许家贸然站队或强行撮合，恐弄巧成拙，反惹娘娘不快。要不然，先静观其变也好。”
“静观其变？”宋氏有些犹豫。
她虽恨不得立即棒打鸳鸯，把这份情愫扼杀在萌芽中，可是许烟薇说的话，似乎也不无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