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母亲神色松动,许烟薇也稍稍松了口气。
只要母亲不打定了主意不让令纭嫁给萧珩,那么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她定定神,趁热打铁地继续劝解:“暂时静观其变,实乃良策。”
“一则,咱们可以看看皇后娘娘后续如何行事,她对宝珠妹妹的『青眼』究竟是一时兴起,还是真有深意。”
“二则,也是最重要的,咱们该看看六殿下的心意如何,他若对令纭情意坚定,或许……会有所行动。”
“三则,宝珠妹妹自己的意愿如何,我们毕竟不知,也不宜过早介入。若她只是为了家族之名强行走上那条路,只怕……最终亦难有善果。”
宋氏静静听着,心思繁杂。
眼前这个沉静理智、条理清晰的女儿,真的是许烟薇?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许烟薇的见识和格局,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她摩挲着腕间的佛珠,眼神在烛光下明明灭灭,心中那杆秤在令纭的前程、家族的荣耀,以及对深宫深深的忌惮之间,剧烈地摇摆着。
最终,她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罢了……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。此事容我再想想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是,女儿告退。”
许烟薇知道,母亲需要时间去面对内心的矛盾。她起身行礼,悄然退出了荣禧堂。
外头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,许烟薇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,长呼口气。
她知道,自己将令纭的心意告知母亲,是一步险棋,但也是无奈之举。
无论前世还是今生,令纭都待她很好,所以,她也一定要尽己所能,守住她这一段天定良缘。
……
曲水流觞宴后两日,许府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,但水面之下,暗流涌动。
裴宝珠被许明悦耳提面命,每日不是被逼着学规矩,就是被灌输如何抓住皇后青眼的“秘诀”,不胜其烦,人也越发憔悴。
许令纭则有些恹恹的,虽然强打着精神,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。
宋氏闭门不出,显然还在权衡利弊。
唯有许烟薇,沉稳地处理着府中庶务,倒是将一切都打理得有条不紊。
这日午后,许烟薇正坐在书案后,对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凝眉细看。
春日暖阳透过窗棂,洒在泛黄的纸页上,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。
垂缃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:“姑娘,世子派人送了帖子来,请您过府一叙,马车已在府外候着了。”
沈霁舟?
许烟薇微微一怔。
曲水流觞宴那日他缺席,他们倒是有日子没见了。只是今日这邀约来得突然,不知是为何。
不过,听见他邀约,许烟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。沈霁舟那温润平和的气息,总是能让她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宁。
合上账册,许烟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:“知道了,替我更衣吧。”
马车并未驶向镇远侯府,而是停在了城南他们曾去过的那间茶楼。
推开雅间门扉,便见沈霁舟长身玉立于窗前,正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出神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间隙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带着一种宁静致远的气息。
听到脚步声,沈霁舟转过身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许烟薇身上,眸子里带着惯常的笑意。
“先生。”许烟薇福身行礼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霁舟颔首,“来,此地新到的明前龙井不错,正好尝尝。”
他转身与她一同落座,亲自执壶,斟了一杯清茶。碧绿的茶汤在白玉杯中荡漾,清香四溢。
许烟薇端起茶杯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抬眸看向沈霁舟,开门见山:“先生今日相邀,想必不只是为了喝茶?”
沈霁舟放下茶壶,没有立刻回答,只道:“听说那日宴上颇为热闹,皇后娘娘驾临,还对裴姑娘多有抬举?”
此事果然是传遍大街小巷了。
许烟薇苦笑一声,点了点头:“是。宝珠妹妹无意中救了皇后娘娘的爱猫,娘娘感念其善心,故而多有褒奖。只是……这份恩宠,于她而言,福祸难料。”
她简单地将宴会上皇后娘娘的举动和后续府中的暗涌说了几句,语气中难掩忧虑。
沈霁舟静静听着,柔声劝解:“皇后娘娘此举或许用意颇深,裴姑娘心性质朴,也恐难应对。无妨,反正若有需要我相助之处,你尽管开口。”
许烟薇心中一暖:“多谢先生挂怀,此事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沈霁舟点点头,声音压低了些:“我今日寻你,其实还有另一桩要紧事说与你听,是……有关虞家。”
“什么?”许烟薇猛地一怔,差点儿失手打翻了茶杯。“虞家?先生……先生可是打听到了有关虞家的什么消息?我……我母亲……”
“别急,当心烫着。”沈霁舟忙安抚她,“我邀你前来,自然是要把我所探知的,都告诉你的。”
许烟薇点头,却忍不住催促:“那你快说,虞家如何了,还有什么消息?”
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所有的忧虑和烦扰在这件事面前,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沈霁舟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我的人,一直未曾放弃在云州港及周边查探当年虞家海难灭门的真相。前些时日,终于从一位在南方跑海贸多年的老船商口中,探得一个惊人的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当年虞家遭遇的,恐怕并非简单的海寇劫掠灭门。”
许烟薇心中一沉:“不是海寇,那是什么?”
“是蓄谋已久的屠杀。”
许烟薇的脸色瞬间煞白,她张了张嘴,只觉得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。
之前,她就怀疑当年的事情不简单,却苦无证据,一切都只是她的揣测罢了。但是现在,沈霁舟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,当年真真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!
许烟薇握紧了双拳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屠杀……先生请讲,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