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来，暮春的午后，暖风熏人。
只是许府凝香苑内，却弥漫着一股与季节不符的紧绷气息。冰裂纹瓷瓶里斜插的几枝早樱，也压不住屋内的凝滞。
许明悦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意，对着坐在她对面的宋氏道：“嫂嫂您瞧瞧，这才跟钱大家学了几日，宝珠这针脚，这配色，是不是比先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？”
她手里捧着一方素白绢帕，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莲纹，针法细密，构图雅致，显是下了苦功。
裴宝珠垂首站在一旁，纤弱的身子裹在一件簇新的春衫里，却默默低着头。
这方帕子，是她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，在母亲的严厉盯视下，拆了绣，绣了拆，才勉强得了母亲一个“尚可”的评语。
宋氏接过帕子，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，眼底浮现出满意之色：“钱大家的技艺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，宝珠能学得几分精髓，也算没白费了你的一番心意。”
她将帕子递还给许明悦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“只是……这银线，我看着像是库房新进的苏绣银线，份例是有定数的吧？”
许明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绽开。
“哎哟我的好嫂嫂，这不是为了给宝珠撑场面嘛！您想想，皇后娘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？若拿些寻常物件去献丑，岂不是丢咱们许府的脸面？”
宋氏笑笑，似乎没有太在意：“无妨，我不过是问问罢了。这点子银线，权当是我这个当舅母的，给宝珠的一点心意吧。”
许明悦连忙瞥了裴宝珠一眼。
裴宝珠福了福身：“多谢舅母体恤，宝珠一定不会辜负舅母和母亲的心意。”
宋氏点点头，很是满意。
许明悦见状，精神一振，又道：“不过，女子光会绣花可不够。嫂嫂，我打听到，下月初三，皇后娘娘要去大相国寺为太后娘娘祈福还愿，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啊！”
“哦？什么良机？”宋氏看向她。
许明悦笑道：“我已托人打点好了寺里的僧人，到时会安排宝珠在寺中抚琴。那地方清幽雅致，琴音能传得远。钱大家这几日正加紧指点宝珠练一首《莲台清音》，最是应景。”
宋氏挑了挑眉，也不由露出一丝笑容：“这倒是个好主意……清静处抚琴，是风雅之事，钱大家又最擅抚琴，想来宝珠有她的指点，亦不会逊色。”
裴宝珠听着心头一颤，心中压力更大。
她的琴艺实则平平，这些日子，在母亲的高压下，她更是早就失了方寸，手指僵硬得连基本指法都连连出错。
可是这话，她不敢对宋氏说，只能道：“是，我定会尽力，好好向钱大家学习。”
宋氏颔首：“有什么短缺的，你尽管提，舅母能做到的，定会支持你。”
裴宝珠勉强地笑了笑，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麻木了。
……
另边厢，许令纭正气鼓鼓地坐在许烟薇对面，手里揪着一朵刚摘下的海棠花，花瓣早已被她揉得不成样子了。
“阿姐，你说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？允许姑母请那么贵的师父来教宝珠也就罢了，如今我听说，竟还要安排她去大相国寺在皇后娘娘面前抚琴？这不明摆着是要抬举宝珠吗？我……”
她委屈得说不下去，明媚的小脸上满是不忿。
许烟薇放下手中的账册，示意垂缃给她倒杯清火的菊花茶。
她看着许令纭，目光沉静温和：“二妹妹，少安毋躁。姑母为宝珠筹谋，是她的心思。母亲默许，自有母亲的考量。眼下，你越是急躁，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把柄？什么把柄？”许令纭不解。
“外头如今有些风言风语，你不知道吗？”许烟薇望着她的眼睛。
许令纭怔了怔：“什么风言风语？大家都传什么了？”
许烟薇将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外头说，许府二姑娘性子骄纵，沉不住气，听闻表妹得了机会便心生嫉妒，难当大任。还有些更难听的，说你与六殿下私下交往过密，失了闺阁分寸。”
“什么！”许令纭猛地站起来，小脸气得通红。“我可没有！这是谁在胡说八道？我什么时候嫉妒了？我和六殿下，那也是清清白白的！是哪个黑心烂肺的在背后嚼舌根？”
“你坐下。”许烟薇嗔了她一眼，“你现在这样，不就正中人家下怀了？流言蜚语，如同春日柳絮，你越是在意，它越是缠得你喘不过气。你若不在意，风一吹，也就散了。”
许令纭心中烦闷，但也知道姐姐说得对。
她长叹口气坐下，眼圈却还是忍不住红了：“阿姐，你知道，我才没有那样……”
许烟薇柔柔笑道：“我当然知道你没有，你这性子，怎么可能嫉妒旁人？这些话，定是有心之人传出去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乱坏了我的名声吗？”
许烟薇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，语气郑重了几分。
“我和你说过的，你如今要做的，就是做好你自己。你要记住，你是许府的嫡次女，光明磊落，才貌双全，这样的光彩不会被掩盖。”
“皇后娘娘阅人无数，是真是假，是明珠还是鱼目，她心中也自有定论。”
许令纭听着，缓缓点头，又叹气：“阿姐你说的我都懂，可是……可是有时候在女学，听她们说宝珠这样那样的，我实在是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许烟薇拍了拍她的手，“但你越是能沉住气，旁人才越是没办法在你身上动什么歪脑筋。”
“下次若再有人在你面前提起宝珠如何受娘娘青睐，你就大大方方地回，这是皇后娘娘慈爱，宝珠能得娘娘关怀是她的福气，你也替她高兴。”
“若有人影射你和殿下，你也坦然说，殿下光风霁月，待人有礼，是殿下的仁厚。总之你记住，坦荡就是最好的反击。”
许令纭看着她笃定的眼神，心中的慌乱平复了些许。
她沉思片刻，用力点点头：“好，我记住了。以后她们再来气我，我偏不生气，也不跟她们一般见识。我……我就只做好我自己。”
许烟薇欣慰地笑了，心里却有些沉重。
种种迹象表明，母亲心中还是更偏向宝珠。
但此事，还当真不能由令纭自己去争。她若去争，落在皇后娘娘眼中，便是极为出格又不端庄的举止。
这件事，还需她出马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