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暮色渐沉,苏玉容抱着一摞白日里晒好的书册,脚步轻快地往藏书阁走。
她如今在府里的处境比之前好了许多,宋氏因她“迷途知返”,又见她如今安分守己,渐渐地便也如从前般亲近起来了。
经过一处月洞门时,她放慢了脚步,刚想歇一歇,恰巧瞥见两个小丫鬟正躲在假山后头嘀嘀咕咕。
“你瞧见没?今儿表姑娘练琴,又挨训了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一个丫鬟小声道。
“可不是嘛!姑太太那眼神,啧啧,吓死人了。听说为了那支什么《莲台清音》,表姑娘手指都磨破了。”另一个附和道。
“唉……也是可怜。不过你说,姑太太这么下血本,表姑娘真能飞上枝头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反正咱们二姑娘是悬了,你没听外面传的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,不要命了!”
苏玉容心念一动,立刻闪身到一旁茂密的芭蕉叶后。
只见其中一个丫鬟又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一番,才压低声音道:“外面都说二姑娘性子野,善妒,容不下表妹得皇后娘娘喜爱,还跟六殿下不清不白的,说得可难听了。”
“真的呀?那你说,这话要是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……”
“啧啧……”
两个小丫鬟低声笑了会儿,这才离开了此处。
苏玉容眉头紧锁,将这些话听在了心里。
她对许令纭谈不上什么姐妹情,但那个裴宝珠的母亲许明悦,却实在是个讨厌的。
摇摇头,她正准备离开,眼角余光却忽然看见了许明悦身边最得力的周嬷嬷,正鬼鬼祟祟地从角门溜出去。
苏玉容心中疑窦丛生,都这个时辰了,怎么还会出门?
况且要出去就大大方方地出去,如此偷摸行径,定然有问题。
她想了想,没有立刻跟上去,而是记下了周嬷嬷离开的时间和方向,便抱着书册继续往前走了。
有些闲事,还是莫要自己牵涉其中比较好。
回她住的揽月阁需得路过凝香苑,许玉容匆匆经过时,远远看见了裴宝珠。
她独自一人坐在荷花池边的石凳上,肩膀微微耸动,似乎在无声地哭泣,单薄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。
苏玉容的脚步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她从前也曾是被人利用的棋子,那种无助和恐惧,她感同身受,不过……
她轻叹口气,最终还是没有上前,而是抱着书册,悄无声息地绕开了。
……
这边厢,许烟薇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的账册久久未翻动一页。
“姑娘。”垂缃轻手轻脚地进来,道:“表姑娘方才悄悄递了话过来。”
她说着,将一张小纸条放在许烟薇面前。
“宝珠妹妹?”
垂缃摇头:“是苏表姑娘。”
苏玉容?
许烟薇怔了怔,展开眼前的纸条,上面是苏玉容娟秀的字迹。
“偶尔听闻凝香苑丫鬟私语,外传二姑娘骄纵善妒,与六殿下过从甚密。
又见周嬷嬷酉时三刻携包袱自角门出,形迹可疑。
另,宝珠池边独泣,似有心事。”
这样的话,竟然都传到凝香苑丫鬟的耳中了?许烟薇眯了眯眼,冷哼了一声。
她没料错,果然,这就是许明悦的手段。
抬高裴宝珠,打压许令纭,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地败坏令纭的名声。
若是母亲知道她的所作所为,不知是否还会像如今这般帮衬着裴宝珠。
至于那周嬷嬷漏夜离府,想来,许明悦为了大相国寺一事,私下里的打点必然也是少不了的。
她又细细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,便将其凑近烛火,烧了个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缕青烟和淡淡的焦煳味。
“垂缃。”许烟薇思虑片刻,吩咐道:“让咱们院里的小厨房,每日炖一盏燕窝,送到宝珠房里去,就说……是我这个当姐姐的,念她练琴辛苦,请她多保重身体。”
“是,姑娘。”垂缃应下,又有些担忧。“可二姑娘那边……”
“放心吧,令纭那边,我自有分寸。”许烟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“流言如风,堵不如疏。但周嬷嬷的去向……派人盯紧了凝香苑的动静,特别是银钱出入。”
垂缃应下:“是,奴婢会派心腹仔细留意。”
许烟薇颔首,又道:“玉容表姐既然愿意送个人情给我,那我便受了。你亲自去跑一趟,请她近日里也多留意凝香苑,看看姑母院中,是否还有其他异常。”
她顿了顿,索性说了个明白:“尤其是,看看她是否有放印子钱的痕迹。”
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里,似乎隐约有许明悦放印子钱惹祸的影子,这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。
“是。”垂缃神色一凛,立刻领命而去。
许烟薇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,带着水汽的晚风拂面而来,吹散了那点焦煳气,也让她翻涌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。
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云霞,眼神深邃。
姑母的棋局看来已经布下了,步步紧逼,母亲的选择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让这桩前世的好姻缘如今变得悬而未决。
此事,许令纭委屈,裴宝珠煎熬,若是不能快刀斩乱麻,只怕日后会有更大的麻烦。
而且……之前母亲说过,她的婚事,最多给她半年之期。
所以,帮助令纭尽快定下这份姻缘,其实也是在帮她自己。若是令纭婚事定了,母亲至少可以不那么急着将她嫁人。
事情虽然繁杂,但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吧。她许烟薇,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了。
姑母既然如此不顾念令纭的名节,那她就让她们看看,什么叫弄巧成拙。
至于那些肮脏的流言……她会让它们,从哪里来,就滚回哪里去!
许烟薇深吸口气,走回书桌前,提笔蘸墨,在素白的宣纸上落下几个力透纸背的字——“静观其变,握机于掌。”
墨迹未干,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这六个字,是她对自己的告诫,亦是对这场乱局的宣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