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错了！又错了！”钱素心严厉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屋子里回荡，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《莲台清音》第三段，『清露滴荷』这一节，讲究的是指尖轻灵，如露珠滚落，欲坠未坠。你这弹的是什么？重浊不堪！简直辱没了这张百年古琴！”
裴宝珠纤细的手指僵在琴弦上，白着一张小脸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水。
这些日子为了练琴，她的指尖早已磨破，如今缠着薄纱才勉强可以继续练习。纵使如此，却仍然不能让钱大家和母亲满意。
许明悦就坐在一旁，灼热的目光盯着裴宝珠，却丝毫没有在意钱素心的严厉斥责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，先生……”裴宝珠的声音细弱蚊蝇，带着哭腔。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？”钱素心丝毫不为所动，这位昔日的宫廷供奉，最是严苛。
“离初三大相国寺之期只有五日了，就凭你现在这琴艺，别说入皇后娘娘的耳，便是寻常人家宴饮助兴都嫌丢人。再弹！今日不把这一节弹流畅了，就别想歇息！”
许明悦立刻介面：“听见没有，宝珠？钱大家是为你好。用心，再弹。今日便是练到三更天，也得给我练会了。”
她说着看向钱素心，又换上一张笑脸：“小女愚钝，真是辛苦先生了。您尽管严加管教，这孩子就是欠敲打。”
裴宝珠绝望地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强忍着指尖的剧痛和心口的窒息感，再次抬起手。
琴音响起，依旧是磕磕绊绊，不成曲调。
她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知道自己不能哭。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哭了，只会招来母亲更严厉的责骂。
屋外，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听着里面传来的训斥和不成调的琴音，同情地摇了摇头，端着水盆快步走开了。
……
这头，“啪！”一声响，上好的青玉笔洗被许令纭失手扫落在地，摔得粉碎。
墨汁四溅，立刻染污了刚铺开的雪浪笺和她的裙角。
许令纭懊恼地低呼一声，看着地上的狼藉，心头那股憋闷了许久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她烦躁地抓起那张被墨汁污损的宣纸，狠狠揉成一团，用力掷向墙角。
“不写了不写了！写什么写，横竖都是错！”她猛地站起身，眼眶泛红。
外间那些越来越难听的流言，母亲日渐冷淡的态度和对她行动的限制，还有宝珠表姐被姑母逼着日夜苦练的消息，都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她心里钻咬。
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笼中的囚鸟，四周都是无形的网，越挣扎，束缚得越紧。
旁边伺候的丫鬟被吓了一跳，连忙上前收拾，又小声安慰：“姑娘息怒，仔细伤了手……要不，奴婢给您换张纸？”
“换什么换，有什么好换的？写了又有什么用？人家在皇后娘娘面前抚琴露脸，我呢？我连门都出不去！”许令纭说着，索性伏在桌上小声啜泣了起来。
小丫鬟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府里的风向，连她们这些下人都感觉到了。
就在这时，门帘被轻轻掀开，许烟薇走了进来。
“这是怎么了？”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，点了点头示意那丫鬟去外头候着。
听到姐姐的声音，许令纭抬起头来，哭得越发委屈：“阿姐……我心里难受，我难受……母亲不让我出门儿，又任由外头那些人那样中伤我……”
许烟薇走过去，忙将她轻轻揽在怀里，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：“阿姐知道你委屈，可是令纭，哭是没有用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许令纭哽咽着，心中似有千言万语，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说。
许烟薇柔声道：“流言如风，你越是惊惶失措，它越是追着你不放。你现在这样砸东西、哭闹，除了伤了自己，气坏了身子，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称心如意，还能得到什么？”
许令纭啜泣着，但似乎因为这句话，稍稍平静了些许。
“她们说她们的，你做你的。”许烟薇拿起帕子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“宝珠妹妹有她的路要走，你有你的桥要过。”
“那皇后娘娘那儿……”
“皇后娘娘何等睿智？她不会只听信几句流言就断定一个人的品性。你现在要做的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，而是稳住自己，养精蓄锐。别忘了，离端午宫宴，还有一段时日。”
“宫宴？”许令纭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，“母亲……母亲还会让我去吗？”
许烟薇微微一笑：“事在人为。阿姐向你保证，属于你的机会，谁也夺不走。但前提是，你得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。”
她拉着许令纭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清凉的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，吹散了屋内的烦闷。
“你看这夜色，深沉如墨，可星辰依旧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闪耀。令纭，做你自己的星辰，不要被乌云遮住了光芒。”
许令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，看着姐姐沉静而坚定的侧脸，心中的烦躁和委屈终于一点点平息下去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好，阿姐，我明白了。”
……
夜色更深，万籁俱寂。
凝香苑内，烛火摇曳。
许明悦却没有丝毫睡意，她正对着心腹周嬷嬷低声交代着什么，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。
“记住，手脚要干净，银子给足，务必确保万无一失。成败，可就在此一举了。”
周嬷嬷连连点头，脸上也有些紧张之色：“夫人放心，老奴省得。那王婆子是个贪财的老手，嘴也严实，定能办好。只是……这银子数目不小，账面上……”
“账面上的窟窿我自有办法。”许明悦不耐烦地打断她，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。
“前些日子放出去的那几笔印子钱，也该收点利钱回来了。你明日一早就去，先收城南李二那笔大的，利滚利，足够填上这个窟窿，还有富余。”
“是，老奴明儿一早就去。”周嬷嬷心领神会，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。
她们自以为隐秘的对话，却不知隔墙有耳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，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，悄无声息地贴在廊柱后的阴影里，将主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苏玉容屏住呼吸，直到周嬷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转身，她悄无声息地朝着许烟薇的住处疾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