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种迹象表明,许明悦竟真的在放印子钱,且数额不小,周转频繁,甚至在这佛门清净地也敢堂而皇之地交易。
“辛苦表姐了。”许烟薇轻轻拍了拍苏玉容微凉的手背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。
“表姐记下那婆子的特征,已是帮了大忙。但西市鱼龙混杂,寻人不易,此事你不宜再跟,免得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苏玉容点头,眼中也浮现几分担忧。
她低声道:“烟薇妹妹,这印子钱可是沾血的勾当,姑太太她……胆子也太大了些。周嬷嬷经手这事,必是她心腹中的心腹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许烟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“姑母为达目的,何曾在意过手段?从前是拿捏宝珠,如今连这断子绝孙的营生也敢碰。”
苏玉容也有些气愤:“那蓝布包袱里的银子,怕是刚榨干了哪家破落户的血泪,转眼就填了那名师钱素心的无底洞,或是买通宫人的敲门砖。”
许烟薇点点头,轻叹口气:“宝珠方才那场琴弹得如何,姑母心中明镜一般。皇后娘娘的怜惜,终究只是怜惜,成不了她想要的青云梯。将来,她只会越发急躁。”
苏玉容想到裴宝珠那苍白绝望的小脸,心头也是一堵:“宝珠表妹……着实是太可怜了。”
“可怜,但并非全无希望。”许烟薇抬眸看向她,“表姐,你方才做得极好。接下来,还有一事要劳烦你。”
“妹妹请说。”苏玉容立刻打起精神。
“姑母院中,尤其是周嬷嬷身边,必有知晓内情或经手具体事务的下人。这些人,未必都铁板一块,也未必都对姑母忠心耿耿。”
许烟薇声音压得更低:“表姐你心思细腻,这几日,便劳烦你多去那边走动走动,送些时鲜果子点心也好,借着请教针线也罢,留心观察。”
“观察什么?”
“表姐且看看谁对周嬷嬷不满,谁被克扣过月例,谁家里有急需用钱的难处……特别是,谁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账本、借据,或者传递消息。”
苏玉容眼中光芒一闪,瞬间明白了许烟薇的用意。她连连点头:“我明白了,定会小心留意,绝不莽撞。”
“多谢表姐。”许烟薇颔首,“此事不急在一时,稳妥为上。你只需留意,不必急于接触。时机成熟,我们再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做。”
她顿了顿,郑重道:“表姐,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,如今你都是我在府内最信任的人。此事若成,于宝珠,于令纭,于我们所有人,都是一条生路。”
苏玉容心头一热,亦郑重道:“烟薇妹妹放心,我知道轻重。之前清瑶妹妹想要害我,我这条命是你救的,如今这份安稳也是你给的,我该怎么做心里明白得很。”
许烟薇浅浅一笑:“那表姐先回府歇息吧,今日奔波,辛苦了,我还要去看看宝珠妹妹。”
目送苏玉容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回廊尽头,许烟薇才轻轻舒了口气。
苏玉容这步棋,倒是比她预想得更有用。
她转身,带着垂缃再次走向裴宝珠休息的禅房。
……
禅房内,裴宝珠已止了泪,正抱着膝盖蜷在软榻上,呆呆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。
听到门响,裴宝珠受惊般猛地回头,见是许烟薇,神色才软了下去,怯怯地唤了声:“表姐……”
“你好些了吗?”许烟薇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,自然地拿起旁边温着的茶壶,为她续了半盏茶水。
裴宝珠接过茶盏:“我好些了……多谢表姐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抬起头,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和挣扎。
“表姐,你刚才说,我的价值,不在取悦别人。那……我该做什么?我又能做什么?”
从小到大,母亲灌输给她的唯一价值,就是攀附权贵,光耀门楣。除此以外,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,究竟还有什么价值可言。
许烟薇看着她的困惑,心中微动。
她放缓了声音,柔柔道:“宝珠妹妹,这不是立刻就要找到答案的事。你需要先学会一件事——『看见』。”
“看见?”裴宝珠不解。
“对,看见。”许烟薇目光温和而坚定,“看见你周围的人,他们真正在做什么,说什么,为了什么。不仅仅是用耳朵听,更要用心去看,去分辨。比如……”
她话锋微转:“你可曾留意过,姑母为了请那位钱先生,为了给你置办那些昂贵的衣料首饰,为了打点那些所谓的机会,花费了多少银子?那些银子,又是从何而来?”
裴宝珠微微一怔。
她只知道母亲花销很大,时常抱怨府中份例不够,要变卖自己的嫁妆首饰,甚至向舅母哭诉艰难。
她只觉愧疚,是自己拖累了母亲。至于银子具体从哪来……她从未深想。
“府中份例有定数,姑母的嫁妆也并非取之不尽。”许烟薇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裴宝珠心上。
“那些动辄上百两的束脩,那些价值千金的云锦苏绣,那些用来偶遇贵人的打点……如此庞大的开销,单靠份例和嫁妆变卖,能支撑多久?你可曾想过,这些银子来得是否干净?”
“干净?”裴宝珠脸色更白了,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,却又不敢深想。
母亲……会吗?
“我并非断言什么。”许烟薇适时地按住她的手,阻止她胡思乱想。
“宝珠妹妹,我只是告诉你,要学会『看见』,看见生活中这些不寻常之处。你只有看见了,才能明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,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,什么是旁人强加于你的。”
裴宝珠眼中似有惊涛骇浪。
许烟薇轻轻拥着她,安慰道:“无妨,这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想明白的。但是你的价值,首先在于你是一个人,一个能思考、能感受、能明辨是非的人,明白吗?”
裴宝珠呆呆地点头,似乎听懂了,却又不甚明白。
但是她头一回想要好好深思,深思自己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