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小将军？”许烟薇压下心头的波澜，面上维持着惯有的疏离与平静，站起身来微微一福。“不知将军忽然前来，有何要事相询？”
陆鸿渐对她的冷淡置若罔闻，反手关上书房门，隔绝了垂缃担忧的视线。他向前一步，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，目光沉沉地锁住她。
“路过贵府，想起一事，心中疑惑难解，便不请自来了。”陆鸿渐声音低沉，“许大姑娘，前日你提及府中有人行差踏错，沾惹了不该沾惹的营生，我思来想去，此事非同小可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今日巡防营的兄弟回禀，聚源当铺那形迹可疑的婆子，又出现了。她此次典当的，是一对成色极佳、内府造办处标记的赤金点翠耳珰。”
许烟薇心头猛地一凛。
赤金点翠，内府标记？这绝非普通官宦女眷能轻易拥有的东西，除非是天家赏赐。
所以，许明悦竟敢典当宫中之物？她为了填补那个无底洞，已经疯狂到这种地步了吗？这简直是取死之道！
“哦？”但她面上不动声色，只是微微蹙眉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惊讶。“内府造办之物？这……将军确定没看错？”
“内府标记，做不得假。”陆鸿渐斩钉截铁，目光紧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婆子典当后，并未立刻离开西市，反而鬼鬼祟祟绕到葫芦巷深处。我的人跟丢了片刻，但隐约看见她似乎进了利通钱庄的后门。”
“利通钱庄”四个字，如同惊雷在许烟薇耳边炸响。
沈霁舟刚刚传来的消息，那个掮客“疤脸刘婆”，正是常出入这利通钱庄的后门。如今陆鸿渐的人，竟也摸到了这里。
只是……他是在试探？还是真的在追查？
许烟薇垂眸，心思急转，面上却是平静，只缓缓开了口，
“葫芦巷……利通钱庄？这名字听着，倒像是做银钱生意的。将军的意思是，这典当宫物的婆子，与这钱庄有勾连？而她可能，也与我府中某些不妥之事有关？”
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，既不承认，也不否认，只点出钱庄与典当宫物之间的联系。
陆鸿渐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，心底那丝被她刻意疏远而激起的烦躁再次翻涌。
她总是这样，像一泓深潭，看似清澈见底，实则深不可测，将真正的情绪和谋划牢牢掩藏。
他宁愿她像前世那般，带着不顾一切的炽热扑向他，哪怕是怨恨，也好过如今这般滴水不漏的疏离。
“勾连？”陆鸿渐哼笑一声，带着一丝愠怒和自嘲。“何止是勾连。内府之物，非赏赐不得流出。典当宫物，已是重罪！”
“你可知道，若是再与那等九出十三归、逼人卖儿鬻女的印子钱庄扯上关系……”他逼近一步，玄色的身影几乎要将许烟薇笼罩。
“许烟薇，你告诉我，贵府这位行差踏错之人，究竟是何方神圣？她知不知道，这是要将整个许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？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震得烛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。
许烟薇的心跳忽而漏了一拍。
她听得出，他是在担忧她。
稳住心神，许烟薇抬起眼，目光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：“将军息怒。我不过是一介深闺女子，掌家理事已是勉力，府外银钱勾当，如何能尽知？”
“那日提醒将军，是我忧心府中或有隐患，恐累及家声门楣。至于具体是何人、牵扯多深……我亦在暗中查证，未有实据之前，岂敢妄言？”
眼看陆鸿渐又有愠色，她连忙又道：“将军洞察秋毫，手握巡防之权，耳目通达，自然是我不能比的。”
“若真如将军所言，此人胆大包天至此，竟敢典当宫物，勾结印子钱庄，实乃滔天之罪。将军既已查到利通钱庄这条线索，可否再助我一臂之力，查清这钱庄底细，揪出幕后之人？”
“此事……也不是为我一人，实为许府满门安危计。”她微微垂下眼帘，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陆鸿渐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头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，滋啦一声，熄了大半，只剩下些微的余烬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。
她又在利用他。
她总是用这种示弱的姿态，用许府的安危做筹码，引他入局，为她所用。可偏偏……他无法拒绝。
陆鸿渐冷哼一声，别开视线，语气依旧冷硬，却少了那份咄咄逼人。
“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……既要我查，总得给个方向。那婆子典当宫物，线索指向利通钱庄。这钱庄能在西市立足，背后必有倚仗。”
许烟薇颔首：“你说的是，只怕这钱庄，也没有那么好查。”
陆鸿渐低应了一声，又问：“你府上，可有哪位近期手头异常阔绰？或是，与永昌伯府那边，走得近些？”
永昌伯府！
许烟薇猛地一怔，沈霁舟的消息也指向永昌伯府，而陆鸿渐竟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。
看来，这利通钱庄与永昌伯府，还真是脱不了干系。
可是她能告诉陆鸿渐有关许明悦的事情吗？
许烟薇咬了咬唇，心中始终对他有几分戒备。
想了想，她道：“府中女眷日常往来，多是些清贵文官家，与永昌伯府似乎并无深交。至于手头阔绰……”
她微微蹙眉，面露难色：“府中账目自有母亲掌管，我就算协理，也只管内宅用度。各房私产、外头营生，实在难以尽知。”
她这话半真半假，将宋氏推在前面，也暗示了府中有人可能有私产和外头的营生。
至于指向谁，不言而喻。
陆鸿渐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他知道她有所保留，但至少，她愿意将利通钱庄这条线交给他去深挖，是否也已经算是一种信任？
“好。”他不再追问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。“此事巡防营自有手段去查，不过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这摊浑水比你想象得要深。印子钱沾血，宫物典当更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这些日子，你给我安分待在府里，莫要轻举妄动，打草惊蛇。”
他最后一句，几乎是命令的口吻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。
许烟薇心中微动，面上却只是顺从地颔首：“将军提点的是，一切……静候将军佳音。”
她再次福身，姿态恭谨。
陆鸿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截白皙的脖颈，心中那股烦躁的余烬似乎又悄悄燃起一团火星。
他深吸口气，猛地转身离开，只留下一句“你好自为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