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着，苏玉容挨着许烟薇坐下，从袖中飞快地掏出一小片揉得有些发皱的纸角。
“你看这个！今日回来后，我一路跟着周嬷嬷。她没直接回凝香苑，反而绕到了后园假山石那边，鬼鬼祟祟地跟一个婆子碰了头。”
“婆子？”
“那婆子我认得，是针线房管浆洗的赵婆子，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，没想到……”
苏玉容冷哼一声，将手中的纸递给许烟薇：“这是她们分开时，那赵婆子偷偷塞给周嬷嬷的，掉了一角在地上，被我踩住了。”
许烟薇接过那指甲盖大小的纸片，凑到灯下仔细辨认。
纸片边缘粗糙，像是从账簿上撕下的，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两行模糊的字：
“王记绸缎庄，利二两七钱，期初五。”
“孙家娘子，息钱八钱，廿日清。”
字迹潦草扭曲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贪婪。
“利钱”“息钱”，果然是印子钱流水账的残片。
许烟薇指尖微凉。
许明悦竟真的胆大包天到将这种要命的账目带入府中，还让心腹嬷嬷与人交接！
“表姐确定那人是针线房的赵婆子？”许烟薇追问。
苏玉容肯定地点头：“就是她，不会有错。那赵婆子身材干瘦，右眉角有颗黄豆大的黑痣，我不可能认错。”
许烟薇感激地看她一眼。
想来这赵婆子，恐怕就是许明悦在府内传递印子钱消息的帮手，甚至，她可能还会经手部分银钱。
苏玉容这趟盯梢，价值千金。
“表姐，此次真是要多谢你。”许烟薇郑重道谢，又将那片残纸小心收进一个空的香囊里，才思忖着继续开口。
“此事凶险，你务必当心。这几日，还要劳烦你多往凝香苑走动，明面上是关心宝珠妹妹，实则是留意着赵婆子与周嬷嬷的动向。特别是……”
她说着压低了声音：“看看她们平日喜欢在何处碰头，传递东西时有何习惯。若能探知那账本藏在何处，便是天大的助力。”
“妹妹放心。”苏玉容握住她的手，“这等要事，我知道轻重。之前若不是你救我，我早就被许清瑶害死了。如今能帮上你，我心里才踏实。”
许烟薇摇摇头：“都是一家人，表姐为何要说两家话？”
苏玉容也微微笑了笑，又忽而蹙眉，脸上露出一丝恳切：“只是……宝珠她今日瞧着实在可怜。”
许烟薇默然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知道，她是这局中最无辜的棋子。表姐去时，若方便，也开解她一二。”
对于裴宝珠而言，如今同样寄居许府的苏玉容，或许比她这个嫡长女更能触动她的心。
苏玉容连忙答应：“我明白的。你放心，我知道该怎么安抚宝珠。时辰不早，我先回去了，免得引人注意。”
许烟薇颔首，起身亲自送她离开。
窗外，夜色浓稠如墨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如今许明悦已经露出了马脚，看来这张网也是时候寻个收网的好机会了。
……
日子还算安生了几日。
裴宝珠虽然还需要每日练习着许明悦给她安排的各种功课，但好在近日里没有什么去皇后娘娘跟前“献宝”的机会，她也能喘息几口。
许烟薇忙完了府中的庶务，正凝神细看一本有关南珠府风土人情的书作。
虞家幸存的人如今都在南珠府，她对那里着实心生向往。
只是，南珠府路远，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，实难有机会能去那儿一探究竟。
“姑娘。”垂缃轻手轻脚地进来，脸上带着一丝喜色。“世子那边……有信儿了。”
许烟薇猛地抬头，眼中瞬间点亮光芒：“快说！”
“先生遣人递了话，说大相国寺里，那个刀疤跛脚的婆子，找到了。”垂缃的声音也透着兴奋。
“来人说，就在西市最鱼龙混杂的葫芦巷深处，有一个叫『利通钱庄』的后门，常有个脸上带疤、走路微跛的婆子进出，人称『疤脸刘婆』。”
“眼下，世子的人已暗中盯住，确认她便是专替那钱庄跑腿收债、传递消息的掮客。世子还说，顺着这钱庄，已摸到些幕后东家的影子，似乎……沾着点儿永昌伯府的边。”
永昌伯府？许烟薇心头一跳。
林婉琅嫁的便是永昌伯府。
之前南海鱼胶贪墨案，林家便是其中一环，但最终躲过了一劫。
如今，难道这印子钱庄，也与林家脱不了干系？
许明悦竟敢和这种人家沾上，实在是找死。
许烟薇霍然起身，在书房内踱了两步，心潮起伏。
沈霁舟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，眼下，外有沈霁舟追查印子钱源头，内有苏玉容盯紧许明悦心腹，双管齐下，她倒是不用担心什么。
只是……
她蹙眉，看向垂缃：“先生可说了下一步如何？”
垂缃摇头：“先生只传话说，证据正在收拢，让姑娘少安毋躁，静待时机，一击必中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忽而笑道：“对了，先生还说。南珠府那边也有新消息！云氏商行近日似有大宗海货抵京，那位东家……可能会亲自来京城坐镇。”
云沧澜……可能要来京城了？
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荡起比印子钱的线索更为汹涌的波澜。
许烟薇呼吸微微一窒，袖中的手悄然握紧。
舅舅要来了，她能见到吗？若能见到，他们能相认吗？她的母亲……又还能再见到吗？
就在这心绪翻腾之际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门外小丫鬟有些慌乱的声音：“陆……陆小将军？您……您怎么来了？”
陆鸿渐？
许烟薇和垂缃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。
这陆鸿渐，今日怎么不通报就直接闯到内院来了？
不等垂缃出去查看，书房的门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。
陆鸿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凛冽，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许烟薇的脸上。
“许大姑娘。”他开口，打破了书房的宁静。“我巡防路过，想起一事，须当面问你。”
他的视线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南珠府本纪，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