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氏被“邀请六殿下出席”几个字震得心神一晃，扶着桌沿的手都紧了几分：“你……你还想邀请六殿下？如今这局面已如此混乱，又何必……”
宋氏脑中已乱成一团乱麻，许明悦所犯下的抄家灭族之罪的恐惧还未散去，如今又增添了几分惶恐。
毕竟，邀请皇子入臣子府邸私宴，稍有不慎便是僭越之罪。
“母亲容禀。”许烟薇却神色从容，“正因事态紧急，才需非常手段。皇后娘娘对宝珠的怜惜，是许府唯一的生机。可这份怜惜，终究飘渺。”
“若能在宫宴之前，让六殿下亲眼目睹许府对宝珠的悉心照料与重视，亲耳听闻宝珠的温婉感恩之言，殿下回宫后只需在皇后娘娘面前稍加提及……”
她微微一顿，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：“女儿相信，这比我们百般自辩，分量要重得多。此为其一。”
宋氏听着脸色稍缓：“此言有理……”
许烟薇趁热打铁：“其二，宝珠如今惊魂未定，心神受损，最需静养。可来日宫宴之上，众目睽睽，规矩森严，她若再受半点刺激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这场小宴，我们只请三五交好闺秀，气氛轻松，正是让宝珠在熟悉舒适的环境里重拾信心。有六殿下在，更显郑重，也能让宝珠提前适应皇家威仪，舒缓紧张。”
宋氏亦点了点头：“这倒是，宝珠这丫头，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，否则……皇后的娘娘原本的几分喜爱之情，反倒要成祸端。”
许烟薇浅浅笑着，又柔声道：“更重要是的……母亲，女儿曾与您说过，二妹妹中意六殿下。”
宋氏骤然警醒：“此事不必再提，我不会同意令纭嫁入宫中。”
许烟薇也不气馁，只是缓缓道：“母亲的心意，女儿自然明白，只是……母亲，难道您真的不想亲眼看一看二妹妹在心悦之人面前，是何等模样吗？”
“况且，宝珠这性子，想要获得那个位子，只怕已是难上加难。若二妹妹能得皇后娘娘青睐，又能嫁给心悦之人，岂非比强推宝珠更稳妥？”
“母亲，如今也并非要定了他们的婚事，这事情也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。女儿只是希望母亲能亲眼看看，或许……母亲也会改观。”
宋氏轻轻点头，眼中仍有一丝犹豫：“但六殿下身份尊贵，岂是我等臣子家眷想请便能请的？这帖子……”
“母亲放心。”许烟薇胸有成竹，“女儿自幼与昭明公主一同玩耍，公主又与六殿下兄妹情深。女儿会亲笔修书一封，托公主殿下代为转圜。”
“此事可行？”
许烟薇笑道：“可行。我会说，宝珠身体微恙，许府忧心，故设此小宴为其舒缓心神。至于邀请殿下，亦是聊表臣下敬慕之心。”
宋氏沉吟片刻，终于答应下来：“好，那此事就先按照你说的去办。你姑母那头……不要逼得太紧，我心中有数，会去周旋的。”
“是。”许烟薇福了福身，“女儿定当竭尽全力，办好此次赏花宴。”
……
回到园中路，裴宝珠已醒，正靠在引枕上歇息。她的双手包裹着细棉布，眼神依旧带着惊悸后的茫然。
许烟薇坐到榻边，将一小碗温热的燕窝羹，亲手一勺勺喂到她嘴边。
“表姐……”裴宝珠声音细弱，“母亲她……”
“姑母只是太心急了。”许烟薇声音温和，“她如今已经知道错了，也愿意让你好生在我这里养着，你不必太忧心。”
裴宝珠深深叹了口气：“母亲的性子……其实我是知道的……”
许烟薇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，笑道：“别想这些了。我方才从母亲那儿回来，母亲已经答应了过些日子，在咱们府里办个小宴，请几位相熟的姐妹来陪你说说话，散散心。”
裴宝珠一愣：“这……这怎么好麻烦舅母……”
“这有什么麻烦的？”许烟薇笑笑，“咱们都是一家人，不说两家话。而且这场小宴，昭明公主也会来呢。”
“公主殿下？”裴宝珠顿时有些惊慌，“可……可我的手……我这样……我还怎么见人……”
“傻妹妹，谁让你去弹琴了？咱们办的是赏花宴，赏的是春光，品的是茶点，说的是闲话。你只需安安静静坐着，这就够了。”许烟薇柔声宽慰。
裴宝珠依然有些惧怕：“但母亲她，只怕不允。”
许烟薇笑道：“如今姑母可管不了这些了。宝珠，你别怕，你的温婉娴静就是最好的，你不必强迫自己成为别的模样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这次小宴，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特别的差事。”
“差事？”裴宝珠疑惑。
“我知道你喜欢画画，心思又细。小宴那日，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，你虽不能抚琴，但可以用眼睛看，用心记，替我们画几幅园中最美的花景图，如何？”
裴宝珠心里一动：“我……我有些日子没有画画了。”
“画画这事儿，不拘什么技法，只要画你心中觉得最美的样子就好。”
许烟薇知道，在弹琴这件事上，裴宝珠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自信。如今若是能借着画画一事让她重拾信心，便也不枉费她如此筹谋一番。
裴宝珠看着许烟薇鼓励的眼神，犹豫良久才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……
安抚好裴宝珠，许烟薇回到书房。
窗棂透入的春日暖阳，映照着她沉静的面容。
她铺开素笺，提笔蘸墨，笔下行云流水。
“臣女烟薇，谨拜昭明公主殿下安。
前蒙殿下恩泽，宝珠妹妹幸得娘娘垂怜，阖府感念，无以为报。然宝珠体弱，自大相国寺归来，惊悸难安，手伤未愈，阖府忧心。
为舒其心怀，谨定于三日后，于敝府小园设『赏春小宴』，邀三五闺中旧友，品茗赏花，以慰寂寥。
殿下仁厚，素怜宝珠，若蒙不弃，肯移玉趾，光降寒舍，则宝珠幸甚，阖府幸甚。
另，六殿下仁德，泽被臣下，若殿下垂询，亦斗胆恳请殿下代为转圜，盼六殿下得暇一顾，以安宝珠惶恐之心，亦彰天家体恤之情。
烟薇顿首再拜。”
封好火漆，她将信笺交予垂缃：“即刻派人送往公主府，务必亲手交到公主殿下的贴身女官手中。”
“是。”垂缃领命而去。
昭明何其聪慧，再加上萧珩原本就对令纭有情，其实不管她找什么理由，他都会来赴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