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就坐在昭明身旁，他的姿态看似闲适，仿佛漫不经心的模样。但只要许令纭的笑声响起，只要她起身做些什么，萧珩的唇角便会不自觉地扬起。
这份情意，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，虽未汹涌，却清澈见底，在暖阳下熠熠生辉。
宋氏眼瞧着这些，面上虽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，一颗心却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熬。
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应和着公主的话，一边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在萧珩与许令纭身上。
看到萧珩眼中对令纭毫不掩饰的欣赏，她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，又酸又涩，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。
她不愿，不愿让女儿踏入那吃人的深宫，更不愿看她如履薄冰，步步惊心。
可眼前这少年情真，女儿意切……
她之前还能用“令纭不稳重”抑或是“宝珠更安全”这样的说辞来麻痹自己，可此刻，许令纭那份毫无矫饰的明媚与生机，如同最娇艳的花朵，散发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。
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得不承认，这样的令纭，的确光彩照人。那份本真，似乎也真的比宝珠的怯懦温顺，更契合少年皇子的心意。
矛盾拉扯着宋氏的心。
她既怕女儿入宫受苦，又隐隐觉得，若强行拆散，不仅会毁了令纭的幸福，更可能彻底断送了许府攀附皇家的唯一一条路。
宝珠那边，终究只是皇后的一丝怜惜，而令纭这里，却是六殿下实实在在的心悦啊……
这分量孰轻孰重？宋氏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，握着茶盏的手指都不禁微微发白。
……
另一头，回廊下花树掩映。
陆鸿渐沉默着负手而立，他看似在尽职尽责地巡视整个花园，实则大部分心神却都凝聚在许烟薇的身影上。
此时，许烟薇正与沈霁舟低声交谈。
沈霁舟微微俯身，指着园中一株姿态奇崛的百年老梅，似乎在讲解其入画的笔法意趣。而她侧耳聆听，不时点头，唇角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。
春日暖阳透过玉兰树繁密的花瓣，洒下细碎的金光，跳跃在她如墨的青丝和素雅的衣襟上，沉静而专注。
陆鸿渐看着这一幕，只觉得胸口莫名地一阵闷痛。
沈霁舟那温润如玉的姿态，许烟薇那专注聆听的神情，两人之间难掩的默契，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，扎在他心上。
他想起前世她追逐自己时那不顾一切的炽热目光，想起重生后她刻意的疏离和冰冷的算计，心中更为沉闷。
为何她对沈霁舟就能如此平和，甚至带着一丝依赖，对他就总是敬而远之。
陆鸿渐有些气馁，双腿却快脑子一步，已经往他们二人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“霁舟今日好雅兴。”他声音低沉，虽是在对沈霁舟说话，目光却落在许烟薇脸上。“许大姑娘这赏花宴办得别致，连镇远侯府的世子都请来了。”
沈霁舟直起身，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意，拱手道：“陆兄过誉。我不过应烟薇之邀前来赏花，见园中老梅遒劲，一时技痒，班门弄斧罢了。”
陆鸿渐心头猛地一沉，烟薇？他何时唤她，都这般亲近了？
“霁舟擅丹青，又怎么可能是班门弄斧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语气更冷了几分。
沈霁舟挑了挑眉：“陆兄说笑了，倒是你，素来公务繁忙，却还要亲自巡看，实乃许府之幸。”
陆鸿渐气得几乎头顶冒烟。
他来巡视，沈霁舟凭什么替许府谢谢他？他是许府的什么人！
许烟薇暗叹一声，看着陆鸿渐那双深不见底又带有一丝隐怒的眼眸，只能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。
“陆小将军今日辛苦了。不过，今日有将军坐镇，阖府上下确实倍感安心。世子精于六艺，于丹青一道见解独到，我这才请教一二。将军若有兴致，不妨一同品评园中景致？”
陆鸿渐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堵得胸口更闷。
一同品评？他哪有这等闲情逸致！他只想将她拽离沈霁舟身边，逼问出她心中真正的盘算。
可众目睽睽之下，他只能强压下翻腾的情绪，冷冷道：“职责所在，不敢懈怠。园中景致甚好，只是人多眼杂，许大姑娘还需多留意才是。”
他说着，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许令纭身旁的萧珩。
“将军提醒的是，烟薇谨记。”许烟薇颔首，神色如常。
陆鸿渐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最终不再多言，转身重新走回月洞门处。
沈霁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低声对许烟薇道：“陆兄……似乎有些反常，对许府之事颇为关切。”
许烟薇目光微敛，端起手边的茶盏，浅啜一口，淡淡道：“只是他职责所在罢了。”
她不愿多谈陆鸿渐，转而看向花架下的裴宝珠：“先生你看，宝珠妹妹今日的气色，似乎好了些。”
沈霁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裴宝珠正专注地看着面前铺开的宣纸，在纸上勾勒着花枝的轮廓。
虽然因为手伤而有些动作生涩，但神情却异常专注，眉宇间那股长久笼罩的惊惶怯懦似乎淡去了不少。
“宝珠姑娘心思细腻，于画道上颇有灵性。这份专注，便是最好的良药。你费心了。”沈霁舟眼中满是赞许，毫不避讳地望着许烟薇。
许烟薇亦唇角微扬：“她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，慢慢放下心结，便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宝珠是她棋盘上重要的一子，但若能借此让她摆脱枷锁，找到自我价值，亦是功德。
两人正低声交谈，不远处的水榭内，传来一阵少女清脆的惊呼和笑声。
只见许令纭正指着水面上一对追逐嬉戏的鸳鸯，侧头对着萧珩说着什么，眉眼弯弯，笑靥如花。
阳光洒在她明媚的脸上，水红色的衣袂随风轻扬，整个人如同春日里最耀眼的花朵。
萧珩站在她身侧，微微倾身听着，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生动的脸庞上，唇边噙着清浅的笑意。
那专注的神情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，唯有眼前人是清晰的。
宋氏冷眼看着，心里却忍不住微微挣扎起来。
她害怕深宫险恶，害怕女儿受苦，可若强行拆散这一对情意相通的璧人，难道不是亲手将女儿推入另一种绝望的深渊？
可就在此时，变故陡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