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鸿渐指了指那个名字：“王婆子，可知她现下在何处？”
许烟薇立刻招招手，将负责管理粗使下人的一个管事媳妇叫来身旁：“今日负责洒扫水榭的王婆子在哪儿？”
那管事媳妇有些紧张，磕磕巴巴道：“回……回大姑娘，王婆子她……她方才说肚子疼得厉害，告假回……回下房歇着了。”
“肚子疼？”陆鸿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眼中杀机一闪而逝。“带路！”
许烟薇心头一凛，立刻道：“将军，此等阴私之事，若是再扰了二位殿下与诸位姐妹雅兴，便更是不该了。不如移步前院花厅详查？也好让园中诸位安心赏玩。”
今日她既要配合陆鸿渐查案，又要尽力维持赏花宴表面的体面，将影响降到最低。
陆鸿渐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自然也不想让她为难。
他点点头，对身后一个亲卫使了个眼色：“看住所有出口，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。”
说罢，他大步流星，与那战战兢兢的管事媳妇一起，朝下仆聚居的杂院方向走去。
许烟薇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。
她转身面向园中面带疑惑的闺秀们，脸上已重新挂上得体温婉的笑意，只是那笑意深处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有一点小意外，扰了诸位姐妹雅兴，烟薇实在过意不去。好在陆小将军明察秋毫，这便去清查了，想来定能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她微微笑着，姿态从容：“园中景致正好，大家不如移步撷芳亭？那边备下了新制的雪顶含翠，还有几盆新到的魏紫姚黄，请诸位品鉴。”
“好，我正好也有些想饮茶了。”昭明立刻应了下来。
其余人见状，纷纷应和着，随着引路的丫鬟，一同朝撷芳亭方向走去。
园中丝竹之声重新悠扬响起，只是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下，暗流依旧汹涌。
许烟薇站在原地，目送众人离去。
暖阁那边，裴宝珠的身影在窗棂后一闪而过，透着些许无助。
凝香苑那头，垂缃带去的“护卫”想必已经到位，能将许明悦和周嬷嬷牢牢看住。
而杂院那边，陆鸿渐的雷霆手段，又不知会挖出怎样的真相。
还有那泼油之人，目标究竟是令纭，还是……更深？
一只温暖的手忽而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腕。
许烟薇侧目，是沈霁舟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青玉药瓶，瓶身温润。
“凝神香膏，提神静气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许烟薇接过药瓶，指尖传来玉质的微凉和瓶中药膏隐约的淡雅香气，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，舒缓了些许。
沈霁舟柔声道：“有时，病起急火，未必是真火，也可能是引线烧得太快，引燃了不该燃的东西，反噬己身。”
许烟薇她抬眸，对上他沉静如渊的眼眸，那里面是洞悉一切的清明和无声的支持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她低声致谢，将药瓶轻轻拢入袖中。
再次深吸一口气，许烟薇挺直了脊背，亦朝着撷芳亭的方向走去。
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，裙裾拂过初绽的芍药花瓣，留下细微的窸窣声。
……
撷芳亭中笑语晏晏，茶香氤氲。
许烟薇含笑与几位相熟的闺秀寒暄，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丝毫破绽。
“许大姑娘，姑太太可好些了？”李侍郎家的姑娘凑近，带着几分关切。“方才真是吓人，宝珠妹妹瞧着也让人心疼。”
许烟薇端起青瓷茶盏饮了一口，状似毫不在意。
“劳妹妹挂心。姑母是忧思过甚，急火攻心，好在府医施针及时，又有殿下的恩典在前，想必静养些时日便能好转。至于宝珠，她就是心太实，孝顺太过，想来在暖阁歇一会儿便能好了。”
她三言两语，将一场可能引发轩然大波的内宅风波，轻描淡写地归咎于“忧思孝顺”，既全了许明悦的体面，也彰显了自家的仁厚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李姑娘松了口气，又忍不住好奇。“那陆小将军又是在查什么事？”
许烟薇笑容不变，眼神却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。
“此事实在是家门不幸，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、居心叵测的下人，竟敢在赏花宴上意图报复主家。幸而陆小将军明察秋毫，已在彻查。”
“你放心，这人不管有什么冤屈，竟敢在皇子公主驾临时行此阴毒之事，都是罪无可恕。许府定当配合，揪出元凶，给众人一个交代。”
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，让旁听的几位闺秀都暗暗点头，心道许大姑娘果然持家有道，临危不乱。
此时，一阵刻意压低的喧哗从园门方向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陆鸿渐去而复返，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肃杀之气，大步流星地踏入园中。
他身后，两名亲卫正拖着一个口中塞着布团的婆子，正是那告假“肚子疼”的王婆子。
她头发散乱，粗布衣衫上沾满了尘土，脸上涕泪横流，写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整个撷芳亭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鸿渐和他身后那狼狈不堪的婆子身上。
众人不知这是发生了何事，只是茶盏皆停在唇边，点心也僵在了指尖，就连丝竹声都识趣地低了下去。
陆鸿渐径直走到亭前空地，目光如电，扫过亭中众人，最后落在主位的昭明和萧珩身上，抱拳行礼。
“启禀六殿下，启禀公主殿下，方才二姑娘并非自己不慎，而是脚下的鹅卵石被人泼了油。而泼油惊驾一案，臣已查明。这泼油之人，正是此刁奴王氏！”
萧珩一愣：“你是说，有人暗害二姑娘？”
陆鸿渐点头：“臣在其下房枕下，搜出尚未用完的桐油一罐，与鹅卵石上所留油渍气味质地相同。更在其身上，搜出永昌伯府管事林三交予的十两作为酬劳的纹银，人赃并获。”
“永昌伯府？”亭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。
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，激起了滔天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