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烟薇的目光在裴宝珠惨白的小脸上停留一瞬,周遭那些或关切或探究的视线如芒在背。
她心中清明,此刻若强行阻拦裴宝珠去凝香苑,非但显得冷硬不近人情,更坐实了许府内宅不宁的流言,反倒给了暗中窥伺之人可乘之机。
略一沉吟,她抬手轻轻替裴宝珠擦去脸上的泪痕,柔声宽慰。
“妹妹一片孝心,我岂能不知?只是姑母此刻正在救治,惊惧忧思最是忌讳,你骤然过去,若情绪激动,反倒令她心神难安,于病情不利。”
她语调温婉,字字句句皆在“孝”与“理”上,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裴宝珠抬起泪眼蒙眬的双眸,嘴唇翕动,那巨大的自责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子压垮:“可是表姐,母亲她……”
“宝珠妹妹,你莫着急。”昭明的声音适时响起,她莲步轻移,已行至近前。“烟薇所言极是,令堂急火攻心,此刻最需静养,万不可再受惊扰。”
她说着转向许烟薇,问道:“不知姑太太现下如何?我随行的陈院判,于调治内腑虚火上颇有心得,若你需要,可即刻召来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
看来昭明公主与许烟薇真是闺中密友,竟肯动用随侍御医!
许烟薇心头微动。
昭明此举,既全了皇家体面,彰显对臣属的恩泽,又无形中替她稳住了局面,让旁人不敢轻易非议许府对许明悦的“照料”是否尽心。
她立刻福身,姿态恭谨:“多谢殿下恩典,有殿下关怀,实乃姑母之幸,亦是许府之福。府医已在尽力医治,若需请陈院判圣手,我定当与殿下说。”
她平时与昭明说话要随意得多,但如今这样的场景,自是要更慎重些。
陆鸿渐的目光扫过裴宝珠,又落回许烟薇身上。
昭明公主的介入或许也算一桩好事,至少能将凝香苑之事罩上一层“皇家关切”的光环,暂时压下了可能的暗流。
他想了想,沉声道:“殿下体恤,是许府之幸。只是殿下有所不知,方才许大姑娘还有旁的事情委托臣去办理。为防万一,凝香苑那边也需加派人手护卫,确保不再有意外发生,殿下觉得可好?”
昭明不知许烟薇要让陆鸿渐办何事,便转而问道:“烟薇你说呢?”
“将军思虑周全。”许烟薇立刻应下,想来陆鸿渐也是与她想到一块儿去了。
泼油的事,许明悦忽然病了的事……恐怕不会那么巧合。
她看向陆鸿渐:“我即刻便吩咐下去,调遣得力可靠的仆妇护卫,务必确保姑母静养之所安稳无虞,绝不许闲杂人等惊扰。”
陆鸿渐颔首:“如此正好。”
许烟薇对他浅笑了笑以示感谢,才又看向裴宝珠。
“宝珠,你且安心在此。有公主殿下垂询,有御医圣手可待,姑母定会无恙。你若实在忧心,不如先去偏厢稍坐?待姑母那边安置妥当,我亲自带你过去探望,可好?”
她给裴宝珠铺设了一个台阶,既全了她的孝心,又不至于让她立刻冲入混乱的中心。
裴宝珠望着许烟薇沉静如水的眼眸,那股不顾一切要冲回去的冲动,终究被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。
她含着泪,怯生生地点了点头,被两个沉稳的丫鬟半搀半扶着,引向水榭旁的暖阁休息。
见裴宝珠被安抚住,昭明的目光在许烟薇和陆鸿渐之间流转片刻,最终落在许烟薇身上:“你素来处事稳妥,我便不多言了,总之若有什么需要,你随时与我说就是。”
许烟薇感激地福了福身:“那还请殿下继续赏花,莫要坏了雅兴。”
昭明笑着应下,又回到了人群中,园中原本略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便缓和了下来。
……
这头,许烟薇与陆鸿渐、沈霁舟站在不远处,三人没有说话,却都有些心事重重。
好在等不多会儿,垂缃手中捧着一卷册子,如一阵风般穿过月洞门,步履急促地跑了过来。
行至近前,她躬身将册子呈给陆鸿渐。
“陆小将军,这是今日所有负责花园洒扫的下人名录及当值记录,水榭一带人员名目已用朱笔圈出,另附其今日出入府门时辰及所经路径的简要记录,请将军过目。”
她口齿清晰,条理分明。
陆鸿渐接过名册,快速翻看。
许烟薇低声对垂缃道:“你再亲自去一趟凝香苑,传我的话:姑太太急病,需静养,一切以姑太太玉体安康为要。”
垂缃点头: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
许烟薇不放心,又道:“加派双倍人手,务必守好门户,非母亲与我亲自指派之人,一概不许入内探视打扰。伺候汤药饮食,皆由周嬷嬷经手,旁人不得沾边。”
“是,奴婢省得。”
“若有任何可疑行迹或物品,立即报我。”
垂缃挑了挑眉,心领神会。
许烟薇这命令明面上是尽孝道、严加守护,实则是将凝香苑暂时封锁隔离。
至于点名由周嬷嬷经手汤药饮食,既是稳住这个关键人物,也是将她置于明处便于监控,更杜绝了外人趁机做手脚的可能。
“是,姑娘,奴婢知道该怎么做。”垂缃领命,转身疾步而去。
沈霁舟一直静立一旁,此刻才温言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许烟薇耳中。
“今日之事,你已经安排得滴水不漏,孝心拳拳。只是……凝香苑那边,若有需要验看之处,我或可略尽绵薄。”
他话语含蓄,却点明了许明悦这病来得蹊跷,若有需要查验是否中毒或伪装,他正是最佳人选。
许烟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:“多谢先生挂怀,若府医力有不逮,定要劳烦先生。”
沈霁舟摇头,二人对视一眼,又都将目光投向了陆鸿渐。
陆鸿渐正仔细查看着名册,很快,他的视线锁定在了一个名字上——负责水榭外鹅卵石小径洒扫的粗使婆子,王氏。
名册记载她今日辰时三刻曾出府一趟,声称是家中有急事,申时初方归,恰在赏花宴开始前不久。
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。
许烟薇见他皱眉,不禁问道:“有怀疑之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