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香苑。
灯火通明，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沉死寂。
药味苦涩，混合着名贵熏香，形成一种怪异而压抑的气息。
仆妇们垂手侍立在外间，如同泥塑木雕，大气不敢出，只偶尔交换一个惶恐不安的眼神。
内室厚重的锦帘低垂，隔绝了视线，却隔绝不了那断断续续、痛苦而压抑的呻吟声。
许烟薇踏入内室时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许明悦躺在床上，锦被盖到下颌，只露出一张灰败枯槁的脸，白日里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不成样子。
她双目紧闭，眉头紧锁，嘴唇干裂泛白，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，胸口微弱地起伏，短短半日，竟似老了十岁不止。
周嬷嬷跪坐在脚踏上，形容枯槁，眼窝深陷，眼里满是血丝和难以言喻的恐惧。她手里攥着一块半湿的帕子，机械地擦拭着许明悦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。
看到许烟薇进来，她浑身猛地一颤，如同惊弓之鸟，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，却腿软得一个趔趄，差点摔倒，慌忙又伏低了身子，声音嘶哑颤抖：“老、老奴给大姑娘请安……”
许烟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嬷嬷那张惊恐绝望的脸，最终落在许明悦身上。
她缓步上前，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微微福身行了个礼：“烟薇听闻姑母病势沉重，忧心如焚，特来探望。姑母，您可觉好些了？府医怎么说？”
床上的许明悦，眼皮下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，呼吸声也有一刹那的凝滞，但那呻吟并未停止，反而更显痛苦虚弱。
周嬷嬷几乎是扑在地上磕头，语无伦次：“回……回大姑娘，姑太太……姑太太是急火攻心，伤了心脉。如今府医施了针，灌了药，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，不见大好，还吐了血……”
“吐血了？怎的如此严重。”许烟薇眉心微蹙，语气更显凝重。“不过，府医医术精湛，姑母吉人天相，定能转危为安。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，目光落在周嬷嬷身上，带着一丝责备。
“嬷嬷是姑母身边最得力的人，此刻更该打起精神来，仔细照料才是。瞧嬷嬷这神色，倒比姑母更像病人了，这如何使得？若你累垮了，谁来精心伺候姑母？”
周嬷嬷被她看得头皮发麻，她慌忙擦泪，强自镇定：“大姑娘教训的是！老奴是心疼姑太太，一时失了方寸。老奴这就打起精神，定当尽心竭力，寸步不离地守着姑太太。”
她几乎是赌咒发誓般说着，身体却微微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许烟薇颔首，不再看她，目光重新投向许明悦，声音放得更柔，却字字清晰，如同敲打在紧绷的琴弦上。
“姑母，您安心静养。我方才已经吩咐下去，明日一早，便持我的名帖去请太医院的王太医过府。王太医是圣手，专擅调理内腑虚火之症，定能让姑母早日康复。”
“太医？”床上的许明悦，喉咙里骤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抽气声，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周嬷嬷更是脸色惨白如纸，失声道：“请……请太医？这如何使得？姑太太只是急症，怎敢劳烦太医……”
“如何使不得？”许烟薇打断她，“姑母如今病势凶险，咱们自当竭尽全力延请名医。莫说是请太医，便是需要天上的星星入药，我也定当设法去摘。”
周嬷嬷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，只觉得心里怕得厉害。
请太医？那岂不是一切都完了？那些装病的把戏，如何能瞒得过宫中圣手的眼睛？
她绝望地看向床上的主子。
许明悦的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起伏了一下，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。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浑浊不堪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精明算计，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无奈。
她死死地瞪着站在床前的许烟薇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要逼死我不成……”
“姑母何出此言？”许烟薇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，“烟薇一片孝心，只盼姑母早日康复，恨不能以身相替。请太医，更是为了姑母的身子着想。”
“你少装模作样了！咳咳咳……”许明悦被她这副情态气得血气翻涌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许烟薇淡淡地后退两步，扯了扯嘴角：“姑母好生保重身子。”
许明悦咳了许久才停下，抬起手来指着她，斥道：“你这样逼我，他们……他们定不能放过我！”
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，扑上去想捂住她的嘴：“姑太太！姑太太您消消气，莫要再说话了！大姑娘……大姑娘她是一片好心啊！”
她语无伦次，只求主子别再失言。
许烟薇冷哼一声，眯了眯眼：“姑母如今愿意说实话了？姑母难道忘了之前与我的约定了吗？”
周嬷嬷还想说话，却被她一个锐利的眼神制止。
许烟薇冷冷道：“姑母，我记得我与你说过，停了印子钱，销毁账目，再不许联系那些人。可今日，您病这一场又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我也与您说过，您最好祈祷林文斌手脚干净，别被官府抓到把柄牵连到您。可我实话与您说了吧，今日陆小将军已经查出，永昌伯府的人妄图在咱们府上惹是生非。”
“姑母，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门道，您心里应该更清楚吧？”
“轰”的一声，许明悦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，那口强提着的支撑她装病演戏的气瞬间泄了，整个人都充满了绝望。
周嬷嬷更是如遭雷击，再也支撑不住，瘫软在地，失神地喃喃自语：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许烟薇静静地站在床前，灯火跳跃，将她沉静如水的侧影投在墙壁上，拉得很长。
空气中只剩下许明悦粗重断续的喘息和周嬷嬷绝望的呜咽。
“姑母。”许烟薇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恢复了往日的温和，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试探从未发生过。“您累了，好生歇着吧，一切……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说完她转身离开，没有一丝停留。
“守好门户，仔细伺候。”她对门口垂手肃立的垂缃淡淡吩咐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。“姑母需要的是绝对的静养，若有任何差池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她没说，但那未尽之意，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。
垂缃躬身应诺：“是，姑娘，奴婢省得。”
厚重的锦帘在许烟薇身后无声落下，外间侍立的仆妇们头垂得更低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许烟薇独自走在回廊上。
夜色深沉，庭院里寂寥无声，唯有檐角的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