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轩内灯火通明,驱散了从凝香苑带来的沉沉寒意。
许烟薇刚换下沾了药气的衣衫,宋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杏便来传话,道夫人请大姑娘过去回话。
荣禧堂里,宋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,面色沉凝,不见平日里的稳重,反而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紧绷。
白日里的惊心动魄显然已传到了她耳中。她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,却一口未动。
许烟薇踏入正厅,福身行礼,姿态恭谨:“母亲万安。女儿来迟,让母亲忧心了。”
宋氏抬了抬眼皮:“起来吧。园子里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泼油惊驾,永昌伯府……还有你姑母那边,到底怎么回事?陆小将军那边又查出了什么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紧迫的追问,每一个字都透着对事态失控的焦虑和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急切。
许烟薇起身,在宋氏下首的椅子上侧身坐了,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。
“陆小将军明察秋毫,当场便擒获了泼油的粗使婆子王氏,人赃并获,更在其身上搜出了永昌伯府管事林三交付的十两作为酬劳的纹银。”
“对于此事,六殿下震怒,已下旨命陆小将军彻查永昌伯府相关人等,务必揪出幕后主使,严惩不贷。”
“永昌伯府……”宋氏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,脸色铁青。
她自然知道许明悦之前犯下的那些个死罪!可如今,永昌伯府的人居然敢在许府动手脚,这简直就是要把许府放在火上烤!
宋氏深吸口气,强压下惊怒,追问道:“陆小将军可有说会牵连到我们府上?”
许烟薇摇头:“将军说了,许府亦是受害者,让母亲不必过于忧惧,他会秉公办理。女儿揣度其意,将军当是明理之人,此案目标明确指向永昌伯府,应不会刻意牵连许府。”
宋氏紧绷的神色果然松动了一丝,但眉宇间的忧色未减:“秉公办理……但愿如此。那泼油之处,目标究竟是令纭还是……”
“据王氏初步招认,目标正是二妹妹。”许烟薇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她说,他们意图制造混乱,令二妹妹受伤或出丑。”
“啪!”宋氏重重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,震得茶盏叮当作响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后怕。“混账东西!竟敢算计我的令纭!永昌伯府……好一个永昌伯府!”
“母亲息怒。”许烟薇适时劝道,“幸而天佑令纭,六殿下及时相救,她安然无恙。如今陆小将军也已将首恶擒获,必会追查到底,还二妹妹一个公道。”
提到萧珩,宋氏眼中的怒火稍敛,转而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庆幸,更有深重的忧虑。
她沉默片刻,才又问道:“你姑母那边呢,又在玩儿什么把戏?我听说她急火攻心昏厥了,现在如何?”
“姑母……姑母想必也是害怕印子钱一事被捅出来吧。”许烟薇顿了顿,简单带过了有关许明悦的事情。
宋氏皱着眉,却已经听明白了。
“没用的东西!”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不知是在骂许明悦,还是在骂那惹出泼油案的永昌伯府。
许烟薇柔声宽慰:“母亲息怒,好在这些事情,如今暂且牵连不到许府头上。”
宋氏长叹一口气,挥了挥手:“你下去吧,我乏了。”
“是,母亲请好生歇息,女儿告退。”许烟薇起身,再次福身行礼,恭顺地退出了荣禧堂。
……
刚回到听雪轩,许烟薇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,便见许令纭像只雀跃的小鸟般扑了进来。
“阿姐!”许令纭一把抓住许烟薇的手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。“六殿下……六殿下他方才遣人悄悄给我递了话!”
许烟薇拉着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,递过一杯温茶:“你慢些说,别着急,怎么了?六殿下说什么了?”
她虽这样问着,但心中已有猜测。
许令纭捧着茶杯,脸颊飞起红霞:“六殿下说……说今日之事,他绝不会让我白白受惊。他还说……还说他已经看清了,也下定了决心。”
她说着,脸红得更厉害:“他说他回宫后,便会择机向皇后娘娘禀明……禀明他对我的心意,他……他不想再让我受委屈了。”
果然如此。
少年情热,今日英雄救美,又亲见心上人受此惊吓算计,萧珩按捺不住,想要直接向皇后摊牌了。
只是,勇气可嘉,但太急了。
如今看来,皇后娘娘对裴宝珠的怜惜是实打实的,萧珩此刻贸然去陈情,非但可能无法动摇皇后娘娘的心意,反而可能激化矛盾。
万一皇后娘娘觉得,许府是培养不了裴宝珠,又要把许令纭推出来“狐媚惑主”,只怕会迁怒许府教女无方,甚至给永昌伯府泼油案后本就微妙的局势火上浇油。
“令纭。”许烟薇反握住她发凉的手,“六殿下待你一片真心,阿姐看在眼里,也替你高兴。”
许令纭眼睛更亮了,像盛满了星光。
“但是……”许烟薇话锋一转,眼神也变得郑重。“此事,急不得。”
许令纭脸上的光彩瞬间凝滞,不解地看着她:“为什么?六殿下他……”
“阿姐明白六殿下的心意,也相信他的决心。”许烟薇打断她,语气依旧柔和。“可正因如此,我们才更要稳妥。”
“皇后娘娘原本怜惜宝珠,如今六殿下骤然去说,娘娘心中作何感想?是否会觉得是你在背后撺掇殿下?是否会觉得殿下年轻气盛,受了迷惑?甚至,是否会因此迁怒我们许府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如同冷水浇在许令纭发热的心头,让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,眼中浮起慌乱和委屈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难道就这样等着吗?万一皇后娘娘真的……”
“当然不是等。”许烟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阿姐答应你,皇后娘娘的心意,必会改变,但不是靠六殿下此刻去硬碰硬地陈情。”
“那靠什么?”许令纭急切地问。
许烟薇浅浅一笑:“靠『看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