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鸿渐雷厉风行,泼油案证据确凿,永昌伯府根本无力招架。
王婆子咬死了林三管事,林三在陆鸿渐的手段下,熬不过一日便吐出了永昌伯府一位不得宠庶子的名字。
他道,是那位爷嫉恨许府与六皇子走得近,又恼怒许府此前在女学考校上压了新过门儿的永昌伯府夫人一头,才铤而走险想给许府一个难看。
这理由看似牵强,却偏偏符合一个冲动庶子的逻辑。
永昌伯府当机立断,丢车保帅,将那庶子推出来认罪,声称是其个人行为,与伯府无关。
陆鸿渐也未深究,只将那庶子下了大狱,永昌伯罚俸禁足,算是暂时了结了此案。
然而谁都知道,经此一事,永昌伯府元气大伤,颜面扫地,与许府的梁子更是彻底结下。
这结果传到许烟薇耳中时,她正在给一盆素心兰修剪枯叶。听完垂缃的禀报,她手中银剪一顿,锋利的刃口在柔韧的兰叶上留下一个细微的缺口。
“断尾求生,倒是个狠角色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只将那剪坏的叶片轻轻摘去。
“永昌伯府……暂时是哑了。可咬过人的狗,即便拔了牙,也还记得咬人的滋味。让咱们的人,离他们家远些。”
“是。”垂缃应道,“还有一事,世子那边递了信儿来。”
许烟薇心头一动,沈霁舟那边的消息,应当与云沧澜有关。
果不其然,垂缃说道:“云来客栈那边,今日午后有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入后巷,下来几个精悍的伙计,搬了些沉重的箱笼进去,看着风尘仆仆,像是远道而来。”
“是什么人?”
“领头的是个四十许的中年人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气度不凡。”
左手小指缺了一截!
许烟薇修剪花枝的手彻底停住,指尖微微用力,捏紧了银剪的柄。
沈霁舟提过的那个特征——虞家二房长子,她的舅舅云沧澜。
他终于到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,混杂着期待、忐忑,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然。
虞家沉船的血海,母亲虞湘莲的生死之谜,那打不开的乌木匣……似乎都随着这个人的到来,被推到了眼前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“告诉先生,多谢他留意。云来客栈那边,只需远观,不必惊动,时机未到。”
垂缃领命退下。
许烟薇独自站在窗边,暮春的风带着暖意,拂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凝香苑的困局,许令纭的前程,云沧澜的到来,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宫闱……他们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她困在其中。
好在,挣脱巨网的关键,她也已经握在手中。
……
日子平静无波地过了两日。
这也暮色渐浓,听雪轩内已点起了灯。
烛火在紫檀案几上投下温暖的光晕,却驱不散许烟薇眉宇间凝着的沉郁。
她独自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个半旧不起眼的乌木匣子。匣身方正,严丝合缝,不见锁孔,唯有岁月摩挲出的幽暗光泽和几道难以辨别的陈旧划痕,在烛光下泛着光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匣子侧面那道形似云纹的浅痕反复描摹,思绪却早已沉入了十八年前云州港的血海波涛之中。
港口的大火,与父亲许云阶那张看似儒雅端方的脸,在眼前反复交错,搅得她心绪难平。
“表姐?”一声怯生生的轻唤在门口响起。
许烟薇指尖一顿,迅速将心头翻涌的惊涛压下,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。
抬眼望去,只见裴宝珠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,披散着长发,手里端着一小碟新做的豌豆黄,正站在门边,有些不安地望着她。
“宝珠妹妹?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歇着?”许烟薇的声音放得柔和,起身迎她进来。
裴宝珠浅浅笑着,将碟子轻轻放在案几一角,避开那沉甸甸的乌木匣子。
“我……我睡不着。小厨房新做的豌豆黄,想着表姐或许也饿了……”她声音低低的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奇特的匣子吸引过去。“表姐,这是什么?”
“一个旧物。”许烟薇语气随意,并未遮掩。“不过,看着心烦,总也打不开。”
“打不开?”裴宝珠好奇地看着乌木匣子,“我……我能看看吗?”
许烟薇怔了怔,却也没有阻拦。
这乌木匣子虽然有可能和虞家旧事有关,但却也只是她随手买回来的东西,并不是父亲手里那一个。
她想着点点头,将匣子推到裴宝珠跟前:“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,你想看便看吧,无须拘谨。”
得到允许,裴宝珠凑近了些,借着明亮的烛光,仔细端详着匣身。
她看到云纹浅痕,也看到其他几道难以名状的细微刻痕,指尖忍不住轻轻触碰上去,沿着纹路细细摸索。
“这痕迹……好特别。”裴宝珠喃喃道,眼神专注起来,连带着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也似乎被这专注冲淡了几分。
她纤细的手指在匣面上缓缓移动,一点一点,细致入微。许烟薇不再言语,只静静看着,任她沉浸其中。
时间在烛火哔剥声中悄然流逝。
裴宝珠的指尖终于停留在了匣子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。
那里,几道看似随意交错的划痕,在她反复的触摸和烛光的特定角度照射下,竟隐约显露出一种奇特的规律。
“表姐你看!”裴宝珠指着那处,“你看这里……这些划痕像不像天上的星子?这几颗特别亮,连起来……有点像是北斗的勺子?”
许烟薇心头猛地一跳,立刻倾身凑近,顺着裴宝珠的指尖凝神细看。
果然,在匣底那个不起眼的角落,数道深浅不一、角度各异的细微刻痕,在烛光的映照下,竟隐隐勾勒出几颗星辰的方位。
其中七点刻痕略深,位置排布,赫然与夜空中的北斗七星有几分神似。
她呼吸微窒,指尖也忍不住抚上那几处星点。
她原本以为这些只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却未曾想,或许与星象有关。说不准,这便是能打开这匣子的关键。
就在此时,垂缃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,神色凝重。
她没有立刻进来,只对许烟薇极轻微地点了下头——云来客栈那边,有异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