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墨汁般在听雪轩的窗纸上洇开,许令纭眼中刚燃起的星火,被许烟薇一番话浇得明明灭灭,只剩一层委屈的水光。
“看?”她茫然地重复,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。“阿姐的意思是?皇后娘娘怎么看,她的眼睛……又不在我们府里。”
许烟薇淡淡笑了笑:“皇后娘娘的眼睛,自然在她该在的地方。可我们,能把东西送到她眼前去,让她自己『看』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起身,走到临窗的紫檀案几旁。
案上摊着一本素白册页,里面夹着几片风干的芍药花瓣,色泽褪尽,却脉络清晰。
她指尖拂过那干枯的花瓣,缓缓道:“宝珠妹妹,如今是娘娘心尖上那朵怜惜的花。可花是活的,会开,也会谢,会在日光下显出不那么好看的底色。”
“所以呢?”许令纭不明白。
“所以我们要做的,是让娘娘亲眼看看,这朵被她捧在手心里的花儿,是否真是适合在宫中盛开的那一朵。”
许令纭似懂非懂:“可……怎么才能让娘娘看见?”
“端午宫宴。”许烟薇回身,目光灼灼地看向她。“这是娘娘亲自召各家闺秀入宫的日子。”
许令纭点头:“是,宫宴那日,咱们都要入宫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许烟薇踱步回来,重新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微凉的手。“令纭,你还记不记得皇后娘娘为何独独对宝珠青睐有加?”
“是……是那次曲水流觞宴,宝珠在御花园救了那只落水的御猫?”许令纭努力回想。
“不错。”许烟薇颔首,“娘娘赞的是她那份纯善之心,怜的是她孤弱之态。可这纯善与孤弱,若在更大的场面下,被无数双眼睛盯着,还能维持住那份恰到好处的姿态吗?”
许令纭犹豫着摇了摇头:“那日在大相国寺,宝珠妹妹似乎就……”
“可皇后娘娘心里是有期待的,期待她能担起皇家的体面。”
许令纭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:“阿姐是说……”
“宝珠心性质朴,不擅琴艺,但更不善应对大场面。那份救猫时的纯善是真,可那份面对昭昭天威、煌煌宫宴时的怯懦与无所适从,也是真。”
“端午宫宴便是一盏灯,我会让宝珠把她最真实的样子呈现给皇后娘娘看。她的真实未必不好,却不适合天家威严。”
“而你呢,只需要做好你自己。”许烟薇拍了拍她的手,“令纭,你明媚鲜活,就像那春日里最恣意舒展的芍药。娘娘若真怜惜美好,便该知道,什么样的花,才配得上她精心挑选的花瓶。”
许令纭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,用力点头:“阿姐,我明白了!我不去争,不去抢,我只要让娘娘看见我就好!”
许烟薇含笑,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:“这就对了。你且安心,也少在人前提及六殿下。静心,养神,所有的一切,在端午那日自有答案。”
安抚好许令纭送她离开,夜已深沉。
垂缃悄无声息地进来,剪了剪烛花,低声回禀:“姑娘,凝香苑那边,周嬷嬷方才借口要替姑太太寻一味安神的药材,想溜出来,被咱们的人堵回去了,她神色慌得很。”
许烟薇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,舌尖尝到一丝涩意。
“盯死她。如今她就是那根被牵着线的风筝,线攥紧了,风筝就飞不了。”
“是。”垂缃应下,又道:“西城那边已经有消息了。”
许烟薇一怔:“这么快。”
“是。陆小将军的人顺着咱们递过去的线,在码头一艘快启航的破渔船上,把乔装成渔夫的林文斌按住了。”
“听说,从他身上搜出一包东西,除了些细软,还有几页没烧干净的纸头,看着像是账目残片。”垂缃说着,也有些高兴。
许烟薇静默了会儿,才轻轻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永昌伯府……林文斌……这网收得倒快。陆鸿渐的雷霆手段,从不让人失望。只是这账目残片,恐怕也是许明悦的催命符。
“泼油案是铁案,林文斌落网,永昌伯府这堵墙,裂痕只会更大。暂时不必再动,且看陆鸿渐如何拆墙。”
她放下茶盏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……
接下来的几日,许府维持着一种暴风雨过后的诡异平静。
凝香苑依旧被围得铁桶一般,许明悦“重病”,消息隔绝,只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。周嬷嬷如同惊弓之鸟,再不敢踏出院门半步。
裴宝珠被暂时移出了凝香苑,安置在离听雪轩不远的疏影阁。
许烟薇每日会过去一趟,或带些精致的小点心,或与她聊些闲话,却绝口不提宫中琐事,更不提许明悦。
“宝珠妹妹,你快尝尝这个,庄子上新送来的樱桃,用井水湃过,酸甜得很。”许烟薇将一碟玛瑙般红润的樱桃推到裴宝珠面前。
裴宝珠怯生生地捏起一颗,小口咬着。
她看着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,低低道:“表姐……母亲她……真的不要紧吗?”
许烟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语气温和:“姑母急火攻心,需静养。府医说了,如今她最忌忧思惊扰。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,养好精神,便是对姑母最大的孝心。”
她轻轻将话题岔开:“疏影阁的月季开得真好,比凝香苑的还要精神些。你若有兴致,不妨摘几朵插瓶?我记得你描花样子是极有灵气的。”
提到画画,裴宝珠灰暗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,只默默点了点头。
许烟薇看在眼里,不再多说。
裴宝珠的心性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改变的,如今她能这样,已是很好。
而许令纭那头,则被许烟薇“勒令”在府中静心。
宋氏虽不满她关着许令纭,但泼油案的余悸和皇后对许府未明的态度,让她也暂时默许了。
许令纭倒也耐得住性子,每日不是翻看些花草图谱,便是习字练琴,眼神一日比一日清亮坚定。
不过吗,府外的风浪,却并未因许府的平静而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