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像是一记重锤,敲散了许令纭心头的部分迷雾。
“至于六殿下……”许烟薇放缓了语气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他对你如何,你心中当真没有感觉吗?”
“那日危急关头,他第一时间护住的是谁?那些刻意保持距离的规矩,和下意识流露的关切,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,你分辨不出吗?何时需要旁人的几句酸话来做注脚了?”
许令纭怔住了,脑海中浮现出萧珩当时焦急的眼神和稳稳扶住她的手臂,脸颊微微发热,心跳也似乎找回了一些节奏。
“可是……宫宴……”
“宫宴更是一样。”许烟薇接过话头,“你是许府正儿八经的嫡女,遵旨入宫赴宴,天经地义。谁若是敢当面给你没脸,那就是打皇后娘娘的脸,打许府的脸。”
“她们这些人,也只敢在背地里嚼嚼舌根。你要做的,不是被这些声音影响,而是要在宫宴那天,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,让这些流言不攻自破。”
她握住许令纭的手,好言道:“令纭你记住,能被流言击倒的,从来都是本身就不够坚定的人。你的价值,不需要任何人用言语来定义。”
许令纭望着姐姐沉静的眼神,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。
是啊,她怎么会因为几句闲话就方寸大乱,差点辜负了阿姐的期望和六殿下的心意?
她用力擦干眼泪,深吸一口气:“阿姐,我明白了。是我想岔了,我不该听那些的。”
“知道自己想岔了就好。”许烟薇笑着揉揉她的脑袋,“回去用冰敷敷眼睛,别忘了,端午那日,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,就有多少人,等着看你的风采。”
……
送走重整旗鼓的许令纭,许烟薇脸上的笑意淡去。
永昌伯府刚经重创,便是要泄愤,手段也未免太过精准刁钻。
那两位旁支小姐的话,句句戳在令纭最在意、最脆弱之处。
门第之差、皇后心意、萧珩动机、宫宴地位……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嘲讽,倒像是被人精心指点过,专往痛处下刀。
她扬声唤来垂缃:“去查查,永昌伯府那两位小姐,平日和哪些人家来往密切。尤其是家中父兄在朝为官,或是有女眷能经常出入宫闱的。仔细去查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垂缃心领神会:“是,姑娘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转身之际,她却又顿了顿:“姑娘是怀疑……这话不是永昌伯府自个儿想出来的?”
“败军之将,惊魂未定,即便要报复,也该是更阴狠直接的手段,而不是这种内宅妇人式的口舌之争。”许烟薇微微眯起眼,“这倒更像是有人借了她们的嘴,来探路,或点火。”
若令纭因此心态大乱,在宫宴上失仪,或者许府因此做出什么过激反应,那背后之人便可坐收渔利。
会是谁?是宫中其他有意皇子妃之位的高门贵女家族,还是与永昌伯府有旧,借此施恩拉拢,意图共同对付许府的势力?
甚至……会不会与那刚刚抵京、风尘未洗的云沧澜有关?舅舅的仇家,是否也嗅到了什么风声?
思绪纷杂,千头万绪,仿佛每一处平静之下都暗藏着漩涡。
但是流言一定不会凭空而起,尤其是能如此精准地打击许令纭,这背后,恐怕不只是永昌伯府泄愤那么简单。
看来,端午宫宴,比想象中还要风波暗涌。
许烟薇揉了揉眉心,强迫自己冷静。眼下信息太少,妄加猜测只会自乱阵脚。
挥挥手让垂缃去忙后,她转身回到案前,目光落在那本沈霁舟送来的琴谱上。
琴谱……或许是个不错的由头。
“去将今日新做的梅花香饼包上一些。”许烟薇吩咐另一个丫鬟,“再让咱们小厨房新制一份藕粉桂花糖糕。”
丫鬟应声而去。
……
垂缃办事效率极高,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,但神色比去时更凝重了几分。
“姑娘,打听到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永昌伯府那两位小姐,近日常与光禄寺少卿赵家的姑娘,还有翰林院侍讲学士刘家的姑娘一同参加诗社茶会。”
“而赵家的嫡长女,是昭仪娘娘的亲侄女。刘家夫人,则与宫中一位颇有些体面的老嬷嬷是远亲,时常能递些消息进去。”
光禄寺赵家?翰林院刘家?
一个与宫中嫔妃关联密切,一个能与宫闱内部通气,这就说得通了。
昭仪娘娘……
这位娘娘育有皇长子,虽非嫡出,但在宫中地位不低。
她的侄女是否也对萧珩有意?或者,昭仪本人是否想为自己的儿子拉拢某些势力,而不愿看到萧珩与许府联姻?
至于刘家,传递些关于皇后态度的模糊消息,再容易不过。
借永昌伯府小姐的嘴散播流言,既打击了许令纭,试探了许府反应,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真是好算计。
“昭仪娘娘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“皇长子虽非嫡出,却占着长字。陛下正值盛年,储位未定,这位娘娘的心思,自然活络些。”
许烟薇说着转过身,看向垂缃:“赵家那位姑娘,品貌才情如何?在京中闺秀里,风评怎样?”
垂缃立刻回道:“赵姑娘年方十六,容貌只是清秀,但素有才名,诗书琴画都来得,尤其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,在京中颇有声名。”
“只是……性子听说有些清高孤傲,等闲人入不得眼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奴婢还打听到,去岁重阳宫宴,赵姑娘的一幅咏菊图,曾得太妃娘娘夸赞。”
“清高孤傲?才女?”许烟薇轻笑一声,“这般品性,怕是瞧不上永昌伯府那等家风不正的门第,如今却突然走得近……若非有所图谋,便是受人指点,刻意为之了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刘家那边呢?那位能与宫内通气的老嬷嬷,具体是在哪位主子跟前伺候?是皇后娘娘宫中,还是昭仪娘娘宫中?”
这一点至关重要,决定了消息的来源和偏向。
垂缃面露难色:“奴婢无能,尚未探听得那般仔细。只知是位在宫中伺候了三十多年的老人,如今虽不怎么近身伺候主子了,但还有些体面,消息格外灵通。具体在哪一宫,还需些时日细查。”
“无妨。”许烟薇摆摆手,“知道有这条路子就好。是狐狸,总会露出尾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