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此说来,初次见面,算是顺利?”许烟薇确认道。
“甚是顺利。”沈霁舟点头,“至少,这条线算是搭上了。日后借着验货、商议细节等由头,往来自然会多起来。信任,总是需要时间慢慢建立的。”
他望着许烟薇,眼中带着微微的笑意:“你知道的,有些事,急不得,徐徐图之,方是正理。只要这条线不断,总有机会。”
许烟薇明白他的意思。
只要商业往来持续,双方保持接触,那么未来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,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,逐步透露更多信息,或者从云沧澜的反应中捕捉到更多线索。
“先生安排得极为妥当,我明白了。”她真心实意地道谢,“一切有劳先生费心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沈霁舟为她续上茶汤,又细细瞧了瞧她的神色,见她清减,心中不免有些疼惜。
“今日请你来,除了告知此事,也是想着你连日劳心,不妨出来散散心。这别院后山有片竹林,景致清幽,若你有兴致,可愿随我去走走?”
许烟薇怔了怔,与他目光相对。
犹豫了一瞬,她还是从善如流地应道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沈霁舟一笑,两人起身,沿着轩后的曲径缓步而行。
竹影婆娑,筛下细碎的金色光斑,清风拂过,带来竹叶沙沙的轻响和泥土草木的清新气息,的确令人心旷神怡。
许烟薇稍稍落后半步,跟在沈霁舟身侧,深吸了口气,仿佛真的能暂时忘却府中的纷扰与算计。
曲径通幽,越往深处,竹林越发茂密,光线也略显昏暗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
“小心些,此处石阶有些湿滑。”沈霁舟忽然停下脚步,侧身向她伸出手,似是想要搀扶。
许烟薇微微一愣,抬眼望去。
只见前方几步之外,几级天然的石阶上果然覆着一层湿润的青苔。而沈霁舟的手掌修长干净,指节分明,就那样自然地伸在她面前。
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。
若是寻常闺阁女子,此刻或会羞涩地将手搭上去,或是低声婉拒。但她只是顿了顿,随即微微一笑,并未将手放入他掌心,而是轻轻提了裙摆:“多谢先生提醒,我自小心便是。”
说着,她脚步轻巧地绕过那几级石阶,从旁侧较为干燥的地方走了过去。
沈霁舟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,随即收回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,脸上的笑意却未减:“是我冒昧了。”
许烟薇忍不住解释:“我……我独自惯了。”
沈霁舟一怔,笑意直达眼底。
两人继续前行,气氛却似乎比方才微妙了些许。
沉默在竹林中蔓延,却不显得沉闷,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在悄然流动。
走了一小段,沈霁舟忽然开口:“此处清幽,少有人来。我有时心中烦闷,便会来此走走。听着风声竹声,看着天地开阔,许多事情,便也觉得没那么紧要了。”
许烟薇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说起这个。
她侧头看他,只见他目光投向竹林深处,侧脸线条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,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淡淡的疏离感。
“先生也会有烦闷之时?”她轻声问。
在她印象中,他永远是那般从容不迫的模样。
沈霁舟闻言,转回头看她:“自然是有的。人非草木,孰能无忧?侯府庶务、朝堂纷扰、故交零落……皆是寻常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变得深邃了些许:“便如你,看似冷静自持,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应对风波亦是从容不迫。但……终究也会觉得疲累吧?”
许烟薇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这话,像是随口感慨,又像是一语道破了她强撑的镇定下的真实状态。
一种被看穿的细微慌乱,混合着一丝被理解的触动,悄然蔓延开来。
她垂下眼帘,避开他过于通透的目光,声音低了几分: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疲累与否,并无甚要紧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沈霁舟轻轻叹了口气,这声叹息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。“很多时候,并无选择。只能向前。”
他话中有话,似乎不仅仅是在说她。
这时,一阵稍大的风过,竹枝摇曳,几片竹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,一片恰好落在许烟薇的发间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拂。
“别动。”沈霁舟的声音忽然靠近。
许烟薇动作一顿,抬眸间,只见他已近在咫尺,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。
他伸出手,指尖极其轻柔地掠过她的鬓发,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片翠绿的竹叶。
他的动作很快,并未触碰到她的肌肤分毫,但那袖摆带起的微风,却让许烟薇觉得那一片区域的皮肤都微微发起热来。
他捏着那片竹叶,递到她眼前,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:“好了。”
许烟薇接过竹叶,指尖却不经意地与他的轻轻一触。
微凉的触感,一掠而过,却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哑,忙借着低头打量竹叶掩饰瞬间的失态。
沈霁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,眼底笑意更深,却也不再逼近,自然而然地退后半步,恢复了方才那种令人舒适的距离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润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和莫名的氛围从未发生过。“你看这竹叶,经脉清晰,虽渺小,却也自有其风骨。”
许烟薇捏着那片竹叶,心绪微乱。
她不是不懂风月的无知少女,自然能感觉到方才那一刻似有若无的暧昧与试探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抬眸迎上他的目光,试图从中分辨出更多情绪,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温和,如同深潭,望不见底。
“先生说得是。”她垂眸,将竹叶收入袖中。“万物皆有其性。”
两人不再言语,默契地继续沿着小径漫步。
阳光透过竹叶缝隙,洒下道道光柱,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静谧而微妙。
直到快走出竹林,看见等候在远处的垂缃和侯府仆从的身影,沈霁舟才放缓了脚步。
“无论风雨几何,竹之根本,从未移易。烟薇,有时你或许可以试着稍稍倚傍些可靠之物,不必事事独力强撑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却比任何直白的关怀更触动人心。
许烟薇脚步微顿,心湖再次被搅动。
她侧头看他,他亦正看着她,目光澄澈而坚定。
她沉默片刻,终是轻轻颔首:“先生之言,烟薇记下了。”
至于是否会倚傍,又如何倚傍,便是后话了。
但此刻,这份隐含的承诺与支持,让她在纷繁复杂的棋局中,感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与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