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别院轩中,许烟薇又略坐了片刻,品了半盏茶,才起身告辞。
回府的马车上,她靠着车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片微凉的竹叶,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竹林中的那一幕幕。
他的话语,他的眼神,他靠近时带来的清冽气息,还有那似有若无的触碰……
脸颊不禁又微微发热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正事。
舅舅的线索,永昌伯府的隐患,宫宴的筹备……每一件都比这突如其来的、扰人心绪的暧昧更重要。
然而,心底某个角落,却有什么东西,似乎已经有些悄然不同了。
只是,这份短暂的静谧并未持续多久。
翌日下午,许烟薇正在房中翻阅几本新送来的衣料花样册子,为即将到来的端午宫宴做些准备,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,似乎还夹杂着守门婆子有些惊慌的阻拦声。
她微微蹙眉,正欲让垂缃出去看看,就听见一个熟悉的朗朗男声传来:“不必通传了,我自行进去与你们大姑娘说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闯入了听雪轩的小院。
来人一身玄色窄袖骑射服,腰间束着革带,更显肩宽腰窄,身形利落。
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额角带着些许薄汗,似是刚从哪里疾驰而来,周身还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锐气。
这不是陆鸿渐又是谁?
守门的婆子跟在后面,一脸惶恐无奈:“大姑娘,陆……陆小将军他……”
许烟薇放下手中的册子,起身走到门口,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,面上依旧平静,心中却是一叹。
这位爷的行事作风,真是无论前世今生,都这般……直接。
“无妨,你下去吧。”她挥退了婆子,这才看向已然走到近前的陆鸿渐,微微福了一礼。
“不知将军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只是不知将军此番前来,所为何事?怎么如此匆忙?”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,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陆鸿渐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她,像是要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似的。
他眉头微锁,直接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:“我听说市井间有些关于许府和你的不利流言,可是真的?”
许烟薇微微一怔,没想到他竟是为此事而来。
她以为他忙于军务和永昌伯府的后续,并未留意这些内宅妇人的口舌之争。
“劳将军挂心,不过是一些无稽之谈,已经平息了。”她轻描淡写地回道,侧身示意。“将军请里面说话吧。”
总不能真让他一直在院子里站着。
陆鸿渐却像是没听见她的邀请,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
“平息了?如何平息的?我离京这几日去京畿大营巡防,方才回来便听闻此事。永昌伯府那群杂碎,竟敢用如此下作手段!”
他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,还有一种像是自己未能及时护持的懊恼。
许烟薇看着他的模样,心中忽地一动。
他竟是刚回京,连行头都未换,便直接来了这里,只为确认流言是否伤及她?
沉默片刻,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:“将军息怒,流言蜚语,止于智者。些许跳梁小丑的手段,还伤不到许府的根本,将军不必为此动气。”
“伤不到?”陆鸿渐向前逼近一步,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,但他看向她的眼神里,反而满是关切。
“那些污言秽语,我听了都觉腌臜!他们竟敢那样说你,说你妹妹,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。“你可有受委屈?”
最后这句话问得突兀,甚至有些笨拙,却奇异地撞入了许烟薇的心扉。
他这般急匆匆赶来,大动干戈,原来最在意的,并非许府声名受损,而是她……是否受了委屈。
许烟薇垂下眼帘,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,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前世今生,他何曾用这般语气问过她可曾委屈?
“我无事。”她低声回道,“将军不必担心。”
陆鸿渐仔细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似乎想从中找出强撑的痕迹,但看了半晌,只见一片沉静。他紧绷的下颌线这才微微放松,像是松了口气,但眉头仍未舒展。
“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永昌伯府既然敢做,就要付出代价。你想如何做?需要我如何帮你?”
他问得直接而干脆,仿佛只要她开口,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去做。
这种毫不掩饰的维护,与沈霁舟的含蓄深沉截然不同。
许烟薇抬起眼,看向他。
此刻的他,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,也收敛了平日的冷硬,那双素日冷淡的眸子里,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。
她忽然想起重生之初,自己对他只有厌恶与恐惧,只想着远远避开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他一次次地出现,一次次地用这种笨拙却又直接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,护着她,帮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的情愫,让她无法再像最初那样全然冷硬地拒绝。
“将军的好意,烟薇心领了。”她轻轻吸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许多。
“只是此事,我已有应对之策。流言之事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可,无需将军动用军中力量,以免落人口实,反而不美。”
陆鸿渐心里一沉,眼中露出些许失落。
许烟薇看着他依旧紧锁的眉头,不知怎么,就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:“我只是想着,将军方才回京,军务繁忙,实在不必为这些小事挂心。况且,我真的能处理。”
陆鸿渐听她说“能处理”,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。
他知道她聪明,有手段,但一想到那些污言秽语曾指向她,他就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,只想把那些散播谣言的人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。
但他也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缓和,不再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。
“好。你既已有打算,我便不多插手。但……”陆鸿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,“若再有下次,若你需要,告诉我,我会帮你。”
许烟薇心弦微颤,迎着他的目光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拒绝显得矫情,接受又似乎……
正当气氛微妙之际,院外又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:“姑娘,门房来报,镇远侯府派人送了些东西来,说是世子给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