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气氛顿时有些微妙。
许令纭脸色微白，起身也不是，不起身也不是。
就在这时，皇后温和地开了口：“昭仪也是好意，想看看孩子们的热闹。许二姑娘，不必紧张，会什么便展示什么，即便只是写几个字，画几笔兰草，也是心意。”
皇后发了话，许令纭便不能再推辞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在许烟薇鼓励的目光下站起身，行至场中，盈盈下拜。
“臣女许令纭，谨遵娘娘懿旨。臣女才疏学浅，唯近日习得一首咏荷小调，愿献与娘娘，恭祝娘娘凤体安康，千岁金安。”
她声音清亮，虽带着一丝紧张，但仪态落落大方，并不露怯。
皇后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，颔首准奏。
早有内侍抬上一架古琴。
许令纭端坐琴前，闭目凝神片刻，指尖轻拨，一曲清新婉转的《采莲曲》便流淌而出。
曲调并不复杂，但她指法熟练，情感真挚，配上她今日娇艳的容貌和略显羞涩的神情，倒也别有一番动人韵味。
许烟薇微微颔首。
令纭发挥得不错，这首曲子选得也巧，符合端午时令，又避开了需要极高技巧的大曲，重在韵味和姿态。
一曲终了，余音袅袅。
皇后脸上笑意更深，显然颇为满意：“好，曲好，心意也好。赏。”
立刻有宫女托着一盘赏赐过来，是一对精巧的红宝石耳珰并几匹宫缎。
许令纭松了一口气，脸上泛起红晕，谢恩退下。经过许烟薇身边时，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。
然而，就在许令纭即将回到座位时，翰林院刘家的那位姑娘却忽然轻声开口。她声音不大，但选在刚好安静的此刻，偏偏能让众人都听见。
“许二姑娘琴艺果然精妙。只是臣女听闻，许二姑娘最擅长的并非琴艺，而是一支绿腰舞。听说，舞姿惊艳，曾引得六殿下都驻足称赞呢，今日怎不舞上一曲，让我们也开开眼界？”
这话看似吹捧，实则恶毒。
绿腰舞虽美，但正经闺秀在家练习，听起来实非首选。更何况她特意提及“引得六殿下驻足称赞”，极易引人遐想，简直是将许令纭置于轻浮浪荡的境地。
许令纭脚步一顿，脸色瞬间煞白。
宋氏亦气得手直抖，却不好发作。
许烟薇眸中寒光一闪，正要开口反击，却听得上首传来一个清朗含笑的少年声音。
“哦？竟有此事？本王倒是孤陋寡闻了。不知是哪日之事，本王竟错过了？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位锦衣华服、眉目俊朗的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席间，正站在皇后娘娘身后含笑看着这边——这是与萧珩交好的九皇子萧瑞。
他这话接得巧妙，既表达了好奇，又隐隐点出刘家姑娘所言之事似乎并无人知晓。
刘家姑娘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九皇子，一时语塞，脸涨得通红。
昭明立刻笑着打圆场：“九弟，你整日里就知道跑马射箭，自然错过了。不过，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？”
萧瑞耸耸肩：“今日入宫晚了，正准备从这儿绕去前殿呢。”
这九殿下也是个洒脱不羁的性子。
皇后娘娘笑道：“快去吧，一会儿你父皇该训斥你了。”
萧瑞行了一礼，忙转身去了。
昭明看着仍有些尴尬的许令纭，复又道：“绿腰舞确实不适合今日这般场合，依我看，还是刚才那曲《采莲曲》更应景，也更显清雅。母后，您说是不是？”
皇后目光淡淡扫过刘家姑娘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悦，随即笑道：“昭明说得是。端阳佳节，听曲赏荷便是极好。舞蹈虽美，改日再观不迟。”
她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，又赏了许令纭一支玉簪压惊。
刘家姑娘偷鸡不成蚀把米，讪讪地低下头，再不敢多言。
许令纭这才真正松了口气，回到座位上，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。许烟薇在桌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，给予无声的支持。
经此一闹，席间气氛略显尴尬。皇后便笑着转移话题，问起几位年长些的宗室女婚事准备情况。
许烟薇心知，这一关，算是暂时过去了。但她也清楚，赵昭仪和刘家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真正的风波，或许还在后头，她必须更加警惕。
好在皇后似乎并未因方才的插曲而影响心情，依旧含笑与左右嫔妃命妇闲话。
但她的目光偶尔会若有所思地掠过许家姐妹的方向，尤其是在许令纭和裴宝珠之间微微停顿，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与比较。
这时，宫女们端上一盘盘精巧的粽子。
其中一碟白玉般的糯米粽，点缀着嫣红蜜枣，被特意放在了皇后近前。
贤妃笑着凑趣：“娘娘尝尝这新进上的蜜枣水晶粽，说是南边的新做法，清甜不腻。”
皇后含笑点头，正要举箸，坐得稍远的裴宝珠却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。她声音虽轻，但在相对安静的席间却显得格外清晰，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只见裴宝珠面前那盏甜汤不知怎的洒了大半，不仅弄湿了她的衣袖，几滴深色的汁液甚至溅到了她浅碧色的裙摆上，染开一小片难看的污渍。
她吓得手足无措，小脸煞白如纸，拿着帕子慌忙去擦，却是越擦越脏。
眼看精心打扮的仪容毁于一旦，巨大的委屈和惊恐袭来，裴宝珠的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，身体微微发抖。
她那副怯懦无助、泫然欲泣的模样，与周围端庄得体的闺秀们形成了鲜明对比，显得格格不入。
宋氏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，额角冒汗，却又不敢在御前失仪高声呵斥，只能暗自跺脚，频使眼色，却让裴宝珠更加慌乱。
皇后微微蹙了下眉，虽未说什么，但眼底还是闪过了一抹极淡的不悦和失望。
深宫之主，见惯了风浪，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柔善，更需有遇事不慌的基本素养。
像裴宝珠这般遇事只会惊惶失措性子，放在平常人家或可称可怜，但在波谲云诡的深宫，却显得小家子气，难登大雅之堂，恐非良配。
许烟薇心中一动——机会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