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想着,许烟薇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的皇后。
皇后娘娘依旧端庄含笑,但那双凤目深处,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慎。
许烟薇心下稍安,皇后既开了口,便是心中有数,不会任由场面失控。
宋氏更是紧张得手心有些冒汗,压低声音急促地对身旁三人叮嘱道:“一会儿务必谨言慎行,御前失仪可是大罪。”
她的目光尤其严厉地扫过裴宝珠,裴宝珠缩了缩肩膀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许令纭亦深吸了一口气,她刚刚才得了皇后青眼,万不能在此时出错。许烟薇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,示意她稳住。
不过片刻工夫,便听得远处传来内侍威严隆重的唱喏声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亭内及廊下所有女眷即刻起身,屏息垂首,恭迎圣驾。
许烟薇随着众人行礼,眼角余光只见明黄色的仪仗渐近,一群身着皇子常服的年轻男子簇拥着一位身着龙袍、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,正是皇上及其诸位皇子。
“都平身吧。”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。“今日端阳家宴,不必过多拘礼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众人齐声谢恩,这才敢缓缓起身,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天颜。
皇后已笑着迎上前:“皇上怎么过来了,前朝宴饮可还尽兴?”
皇帝神色颇为愉悦,拍了拍皇后的手:“听闻你们这边更热闹,朕便带着孩子们过来瞧瞧。如何,今日皇后可还高兴?”
皇后笑道:“臣妾自然高兴。方才还让孩子们献了些才艺,以助酒兴呢。”
她侧身,将方才献艺出色的几位姑娘,尤其是许令纭,略略指给皇帝看。
皇帝目光扫过,在许令纭身上略微停顿。
许令纭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,心跳如鼓,却强自镇定地保持着得体的仪态,微微屈膝。
“嗯,不错。”皇帝颔首,并未多言,却在看向皇后时笑了笑。“皇后雅兴。”
这时,跟在皇帝身后的几位皇子也上前向皇后见礼。
许烟薇远远看了一眼,并不全都认识。
大皇子萧玠温文儒雅,言行得体。
六皇子萧珩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,更衬得面如冠玉。他行礼时目光飞快地掠过许令纭的方向,见她安然无恙,才略安心。
九皇子萧瑞则还是那副跳脱模样,挤眉弄眼地冲昭明示意。
皇后笑着应了,又对皇帝道:“皇上既来了,便也坐下歇歇,尝尝新进上的蜜枣水晶粽吧?”
皇帝点点头,帝后二人相携入座,诸位皇子也依次在下首坐了。席间气氛比之方才更加庄重,却也因皇子的到来而隐隐有些沸腾。
许烟薇心知,真正的考验,此刻才算开始。
果然,方才一直沉默的赵昭仪见时机已到,又在一旁笑着开了口。
“皇上,您来得正好,方才姐妹们正说起参知政事许大人府上大姑娘的才艺呢。许大姑娘的琴艺在京中可是数一数二的,不知今日是否有耳福一听?”
她这次学聪明了,不再直接针对许令纭,而是将矛头转向了许烟薇。许烟薇是姐姐,若她表现不佳,连带着也会影响皇后对许令纭的观感。
皇帝闻言,目光投向许烟薇:“哦?许云阶的女儿?抬起头来。”
许烟薇依言抬头,目光却恭顺地垂下,并不直视天颜。
皇帝打量了她片刻,点了点头:“许卿家教甚好。既如此,便奏一曲吧。”
“臣女遵旨。”许烟薇敛衽行礼,声音平静无波。
之前赵昭仪要让她弹琴,她或可推辞,但如今是皇帝发话,她自然只能应允。
那边厢,早有内侍将方才许令纭用过的古琴重新调试妥当。
许烟薇缓步走至琴前,坐下,闭目凝神片刻。
她心知赵昭仪不怀好意,此刻御前演奏,绝不能出错,但也不能太过锋芒毕露,抢了之前所有献艺者的风头,尤其是不能压过刚刚得了皇后青眼的令纭。
指尖轻抚过琴弦,一串清越空灵的音符流淌而出。
她并未选择任何炫技的大曲,抑或是缠绵悱恻的情思之调,而是选了一首意境高远、中正平和的《鹤鸣九皋》。
此曲描绘仙鹤于九皋之上长鸣,声闻于野,寓意祥瑞,最适合御前演奏,既不卑不亢,又符合端阳佳节的气氛。
她的琴技本就精湛,重生后心境更非寻常闺秀可比,此刻指下流淌出的琴音,不仅技法纯熟,更带有一股豁达通透的韵味,仿佛真令人见仙鹤翩跹,闻清唳于云间。
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。
席间一片寂静。
皇帝拊掌赞叹:“好!琴音清越,意境高远,果然名不虚传。许卿有女如此,实乃幸事。”
皇后也含笑点头,眼中露出赞赏。
许烟薇起身谢恩:“皇上谬赞,臣女愧不敢当。”
“你当得起。”皇帝心情甚好,抬了抬下巴。“该赏。”
皇后连忙回头看了一眼,示意宫人取来赏赐。
不多会儿,宫人便奉上了一柄玉如意并一幅前朝名家的画作,可谓厚赏。
许烟薇再次谢恩,垂眸退下。
经过赵昭仪席位时,她几乎能感受到她强压下的不悦,而不远处的刘夫人更是脸色铁青。
许烟薇心下冷笑,赵昭仪想让她出错,或太过出风头引起众人忌惮,她却偏偏选了最稳妥祥瑞的曲子,得了圣心。
然而,她这口气还未完全松下,一直安静坐在贵妃下首的永熹侯夫人,忽然也笑着开了口:“许大姑娘琴艺果然超凡脱俗,令人叹服。”
许烟薇心下一凛,又听她道:“不过臣妇倒是听闻,许大姑娘不仅琴艺了得,于棋道一途亦是精通,曾与沈世子手谈一局,不相上下?不知今日可否有幸,请许大姑娘与在座哪位才俊对弈一局,让我等也开开眼界?”
许烟薇蹙眉,心里猛地一沉。
永熹侯夫人这话,看似吹捧,实则恶毒。
她轻飘飘一句话,不仅点出她与沈霁舟过往甚密,有损清誉,更将她架在火上烤。
御前对弈,对手无论是哪位皇子或勋贵子弟,都极不妥当。赢了,是不给对方面子;输了,是徒有虚名。
这简直是将她往绝路上逼。
席间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,不少目光在许烟薇身上逡巡。
宋氏心头乱跳,脸一下就白了,脑中飞快想着要如何替她解围。许烟薇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嫡长女,此事关乎的不仅仅是她一人。
许令纭更是急得攥紧了帕子,却又不知如何才能帮到姐姐。
许烟薇轻叹口气,正要开口,却听得一个冷冽低沉的声音率先响起:“永熹侯夫人此言差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