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开口的竟是陆鸿渐。
他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御花园，此刻正站在皇子席位后方，按刀而立，身姿挺拔如松，显然今日负有护卫之责。
陆鸿渐面容冷峻，目光淡淡扫过永熹侯夫人，声音不大却不失威严。
“夫人此言恐有不妥。御前对弈，非比寻常，耗时良久不说，更需凝神静气。今日端阳佳节，陛下与娘娘与众同乐，岂可因一局棋而冷落满座宾朋？”
“再者，臣奉命护卫宫禁，亦须确保宴席顺畅，不至延时生变。夫人见谅，此议，还是作罢为好。”
他这番话，抬出了职责所在与宫规安全，堂堂正正，压得永熹侯夫人一时噎住，张了张嘴，竟找不到话来反驳。
陆将军都开了口，谁还敢说非要行这下可能扰乱秩序、耗时费力之事？
皇帝闻言，倒是看了陆鸿渐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。
他深知此子性情虽冷硬，却绝非无的放矢之人，此刻出言阻止，必有缘由。
皇帝目光微转，掠过脸色微白的许烟薇，又瞥了一眼面色不豫的永熹侯夫人，心下便明白了几分这些后院妇人间的机锋。
“鸿渐所虑，不无道理。”皇帝缓缓开口，打破了短暂的沉寂。“对弈确需静心，不宜在宴间进行，今日便罢了。”
永熹侯夫人脸上青白交错，却不敢再多言，只得悻悻地低下头：“是，臣妇思虑不周，皇上圣明。”
皇帝不再看她，转而看向席间诸位年轻子弟，似是想缓和气氛。
“既然说起才艺，今日佳节，不如考校些别的？朕记得去年秋猎，瑞儿的箭术颇有进益，不如今日你们兄弟几个，也展露一番？也让朕瞧瞧，可曾懈怠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席间气氛顿时又是一变，一下子便从闺阁才艺比拼，转向了皇子们的武艺展示。
九皇子萧瑞站起身来，朗声笑道：“父皇有命，儿臣岂敢推辞？且儿臣正嫌坐着无趣呢！只是光射箭靶子没意思，不如咱们想个新花样？”
其他皇子纷纷笑着应好，六皇子萧珩则起身拱手，从容应道：“但凭父皇吩咐。”
他目光清澈，姿态沉稳，与萧瑞的跳脱形成鲜明对比。
皇帝显然乐见儿子们如此，笑道：“既如此，便由你二人想个章程，点到为止，莫要伤了和气。”
立刻有内侍领命前去准备箭靶等物，席间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，纷纷议论起皇子们的技艺来。
方才那针对许烟薇的刁难，似乎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了。
许烟薇垂眸退回座位，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，掌心已是一片濡湿。
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陆鸿渐的方向，他依旧站在原地，侧脸线条冷硬，目光平视前方，仿佛刚才出言解围只是尽忠职守，与她毫无干系。
宋氏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，递过一个询问又后怕的眼神。
许烟薇微微摇头，示意自己无事。
许令纭也靠过来，低声道：“阿姐，幸好陆小将军出言……”
许烟薇轻轻握了握她的手，止住了她的话头。隔墙有耳，此刻绝非议论之时。
皇子们的比试很快开始。
萧瑞果然想了个新奇法子，命人以细线悬了香囊于柳枝下，随风摇摆，比试谁能在一定距离外射中香囊下的流苏，且不伤香囊本身。
这难度颇大，既要准头，更要巧劲和控制力。
萧珩与萧瑞先后试射。
萧瑞性子急，第一箭力道过猛，虽射中了流苏，却也将香囊带得飞起，险些撕裂。
萧珩则沉稳得多，引弓蓄势，目光凝注那摇曳的流苏，箭去如流星，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嗤响，箭镞已精准地钉入流苏结中，而香囊只是轻轻晃了晃，完好无损。
“好！”皇帝率先喝彩，眼中满是赞赏。
席间也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声。
皇后看着萧珩，亦是面露欣慰。
萧瑞挠挠头，倒也爽快认输：“六哥好箭法！我输了。”
萧珩收弓，谦和一笑：“九弟承让，不过是取巧罢了。”
这番比试精彩又不过于激烈，恰到好处地彰显了皇子的英武与气度，又将宴席的气氛推向了新的高潮。
皇帝心情大悦，对两位皇子皆有赏赐。
经此一番，方才那点不愉快似乎彻底被遗忘了。
宴饮又持续了片刻，酒过数巡，皇帝面露倦色，看了看天色道：“今日便到此吧。皇后操持辛苦，诸位也早些回府歇息。”
帝后起驾，众人跪送。
直到那明黄色的仪仗远去，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，澄瑞亭周遭凝滞的空气才真正流动起来。
诸位夫人小姐纷纷松了口气，开始低声交谈，整理衣饰，准备离去。
宋氏拉着许令纭，脸上犹带着后怕与庆幸。许烟薇和裴宝珠略后一步，四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宫外走去。
夕阳西下，将巍峨的宫墙拉出长长的影子，仿佛一道道无形的囚笼。
经过陆鸿渐身边时，他正低声与副将吩咐着什么，并未看向她们这边。
许烟薇脚步未停，眼睫微垂，只在经过他身侧时，极轻极快地道了一句：“多谢将军出言解围。”
她的声音低若蚊蚋，几乎消散在风中。
陆鸿渐吩咐的话语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但他并未转头，也未回应，仿佛没有听见。只有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许烟薇不再停留，随着母亲和妹妹，快步走向宫门。
宫门外，许家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。
坐进车厢，帘幔落下，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，宋氏才彻底瘫软下来，捂着心口，满脸都是后怕之色。
“今日真是……那永熹侯夫人，其心可诛！今日若非陆小将军……”
“母亲，都过去了。”许烟薇轻声打断她，递上一杯温茶。“今日二妹妹表现得极好，得了皇后青眼，宝珠妹妹，想来以后也不必提心吊胆了，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宋氏听着精神稍振：“是啊，令纭今日真是给我长脸了，只是日后……日后这般场合，怕是少不了……”
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便是。”许烟薇语气平静，目光却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，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。“经此一事，她们也该知道，我们许家女儿，并非可任人拿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