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回许府时，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
一下车，苏玉容便与裴宝珠先回去歇着了，今日下来二人确实也有些疲累。
许令纭却仍有些兴奋，挽着许烟薇的手臂不愿松开：“阿姐，今日玩得真痛快！那匹枣红小马跑起来的时候，风呼呼吹在脸上，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！”
她脸颊红润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全然不见倦意。
许烟薇看着她欢快的模样，唇角也不自觉地带了笑：“是挺好，看来以后该多带你出去走走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许令纭惊喜地睁大眼睛，随即又想起什么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“那……阿姐，我去你那儿坐坐好不好？方才用了好些茶点，这会儿也不饿，回去也睡不着。”
许烟薇笑着应允：“好，正好我那儿有新得的桂花茶，清淡助眠。”
姐妹二人便相携去了听雪轩。
垂缃早已备好了热水帕子伺候二人净面洗手，又很快沏好了两盏香气清幽的桂花茶，并几样不易积食的清淡小点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，将空间留给了姐妹俩。
屋内点了灯，烛光柔和。
许令纭捧着温热的茶盏，盘腿坐在窗下的软榻上，看着对面娴静品茶的姐姐，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，染上一丝认真。
“阿姐。”她轻声开口，语气是少有的郑重。“其实我一直想……谢谢你。”
许烟薇抬眸：“谢我什么？带你去马场散心？”
“不只是这个。”许令纭摇摇头，“是……所有的事。”
“宫宴那天，要不是阿姐提醒我，我恐怕早就慌了神，更别提后来……后来还能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。还有……还有六殿下的事。”
提到萧珩，她的脸颊微微泛红，眼神却明亮而坦诚。
“我知道，若不是阿姐你看得明白，在母亲面前为我说那些话，母亲绝不会那么容易松口……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，默许我和六殿下……”
许烟薇看着妹妹，心中微软。
她放下茶盏，温声道：“傻丫头，我是你姐姐，为你筹谋本是应当。何况，六殿下待你真心，你自己也争气，在皇后面前表现得好，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可若是没有阿姐，我可能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，就算表现了，母亲那边……”许令纭抿了抿唇，目光恳切地看着许烟薇。
“阿姐，我真的很感激你。以前我年纪小，不懂事，总觉得你性子冷，管束我，现在才知道，你为我挡了多少风雨。”
听着妹妹这番发自肺腑的话，许烟薇心下动容。
她伸手，替许令纭理了理鬓边一丝微乱的碎发，柔声道：“我们是亲姐妹，说这些做什么。只要你以后好好的，姐姐就放心了。”
许令纭重重点头，眼中似有晶莹闪烁，她赶紧低头抿了口茶掩饰过去。
室内安静了片刻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许令纭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，重新抬起头“阿姐，那你呢？”
“我什么？”许烟薇一时未解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许令纭有些不好意思，但又忍不住追问。“就是世子和陆小将军啊！阿姐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？我觉得他们两个，好像都对阿姐很不一般。”
“世子温文尔雅，才华出众，待姐姐又体贴，还会音律，和姐姐有共同语言。他看姐姐的眼神，总是很温柔很专注。今日虽未见他，但之前他送来的蜜饯，姐姐不是也挺喜欢？”
“而陆小将军……”许令纭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。“他看起来是冷了些，话也不多，还有点儿吓人，可是他对阿姐真的好细心啊。”
“那日宫宴上，他帮你说话，今天又不动声色地帮你解围，连你不吃雪蛤都知道。我瞧着他看姐姐的眼神，虽然不像世子那么明显，但……但就是不一样，特别专注，好像眼里只能看到姐姐一个人似的。”
她说完，睁着一双大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看着许烟薇，似乎在期待她的答案。
许烟薇没料到妹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，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烛光下，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，长长的睫毛垂下，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。
她喜欢谁？沈霁舟？还是陆鸿渐？
沈霁舟如春风拂面，温润妥帖，与他相处轻松自在，他知晓她的秘密，并愿意倾力相助，那份理解和默契确实难得。
而陆鸿渐……他像一团迷雾，时而冰冷，时而又流露出细心和保护，可是前世的阴影她始终挥散不去。
她恨过他，怕过他，避过他。
可如今，那份恨意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，掺杂了困惑、不解，甚至还有一丝……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。
“阿姐？”许令纭见她久久不语，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。
许烟薇回过神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，轻轻呷了一口，才缓缓道：“令纭，有些事情，并非喜欢或不喜欢那么简单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世子是君子，与他相交，如沐春风。陆小将军……他身份特殊，心思难测。姐姐如今，有太多事情要想，太多事情要做。”
“许家的处境，你多少也知道一些，并非表面这般风光安稳。在这些事情没有理清之前，姐姐无心，也无力去思考这些风花雪月的事。”
她看向妹妹，目光温柔却坚定：“我现在最大的心愿，是你能如愿以偿，是许家能平安顺遂。至于其他的……顺其自然吧。”
许令纭听着姐姐的话，脸上的兴奋和好奇渐渐褪去，染上了一丝心疼和懂事。
她放下茶盏，蹭到许烟薇身边，挽住她的胳膊，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。
“阿姐，你太辛苦了。”她闷闷地说，“我知道，家里很多事情都是你在操心。母亲她……有时候也想不了那么周全。你放心，我会快点长大，以后也能帮你分担。”
许烟薇心中一暖，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：“傻话，你平安喜乐，就是帮姐姐最大的忙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许令纭抬起头，眼睛依旧亮亮的。“不管阿姐以后选谁，或者谁也不选，我都支持你。只要未来的姐夫对阿姐好，真心实意地好就行！”
看着妹妹真诚的脸庞，许烟薇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：“好，姐姐记住了。”
姐妹俩又低声说了一会儿体己话，多是许令纭说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点点少女的烦恼，许烟薇耐心听着，偶尔给出几句建议。
烛光摇曳，将姐妹俩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，显得温馨而静谧。
直到夜色渐深，许令纭才打着哈欠，依依不舍地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送走妹妹，许烟薇独自站在窗前，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，心中却无法像对妹妹说的那般平静。
顺其自然？
谈何容易。
感情之事，一旦萌芽，又岂是轻易能控制得了的？
夜风微凉，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关上了窗。
罢了，且行且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