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霁舟沉吟片刻,温润的眉宇间凝着一丝慎重。
“云沧澜此人,深谙商海沉浮之道,最是谨慎多疑。即便看见玉璜心生惊疑,也绝不会在陌生场合,面对不明底细之人轻易表露。他后来的应对,可谓滴水不漏。”
“此物虽非虞家独有信物,确是云州港及周边地域流传的样式。你久居京城,陡然佩此物出现,他心中惊诧疑虑必深。”
“只是,单凭此一点,尚不足以让他认为你是云州旧人,更不足以让他洞悉你的真实身份。在他眼中,你只是我身边一个或许有些特别的『小厮』。”
许烟薇闭了闭眼,将心中翻涌的激动与急切强行压下。
沈霁舟的分析像一盆冷水,让她从短暂的兴奋中清醒过来。
是的,云沧澜看到的只是一个疑似来自故乡的“小厮”,他或许疑惑,或许会探究这“小厮”的来历,但绝无可能立刻联想到京城许家的嫡长女。
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她再睁眼时,眸中已恢复沉静。“是我一时情急,思虑不周。先生觉得,他看到玉璜,心生疑虑,下一步会如何?”
“他若有心,必会探查。”沈霁舟肯定道。
“但是,他要探查你的的底细,需要时间,也需要门路。京城并非他的地界,探查一个侯府世子身边人的来历,并非易事。我们需得耐心,更需谨慎,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他话音顿了顿,又道:“三日后的签约,我再看看他的态度是否有微妙变化。你且安心,既已引起他的注意,便是成功了一半。后续之事,急不得,也乱不得。”
许烟薇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内心也渐渐沉静下来。
回府时,马车先绕至一处僻静巷弄,许烟薇悄然下车,换乘上早已等候在此的许家青帷小车。
沈霁舟的马车则径直离去,仿佛从未同行过。
回到听雪轩,卸去伪装,洗净铅华,换上家常的藕荷色襦裙,许烟薇坐在妆奁前,由垂缃梳理着长发。
“姑娘,事情……还顺利吗?”垂缃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许烟薇看着镜中的自己,目光幽深:“只是开始。垂缃,日后更要仔细门户,若有任何生面孔打听府里事,尤其是关于我的,无论多琐碎,立刻报我知道。”
垂缃神色一凛,立刻应下:“是,姑娘放心,奴婢一定盯紧。”
……
此后两日,风平浪静。
许烟薇照常去给宋氏请安,陪伴许令纭做针线,过问院子里的琐事,一切如常。只是她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,留意着府内外的风吹草动。
那枚阴阳鱼玉璜被她用细绳穿了,贴身戴在颈间,掩于衣襟之下,冰凉的触感时时提醒着她那日的试探与等待。
沉寂,并不意味着停滞。她深知,水面之下,暗流或许已经开始涌动。
云沧澜那样的人,一旦起疑,绝不会毫无动作。她需要的,是在他可能进行的探查中,既不暴露自身,又能巧妙地传递出更多信息。
第三日,便是约定签约之期。
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,氤氲的水汽笼罩着京城。
许烟薇知道沈霁舟会前去赴约,她坐在窗下,手里拿着一卷书,心神却已飞远。今日她不能去,但她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干等结果。
她沉吟片刻,起身走至书案前,铺开一张桃花笺,却并未提笔写信,只是拿起一枚小巧的印章。
那是她之前打理自己那些不起眼的小铺面时刻的私印,印文并非姓名,而是一个简单的花押。
她用朱砂蘸了,在笺纸一角轻轻盖了一下。
然后,她将一枚晒干的京城少见的淡紫色海州小花茶,仔细地压在了那枚朱印旁。这花茶并非名品,却是云州港一带民间常见的消暑之物。
她将桃花笺放入一个普通信函中,封好,唤来垂缃。
“去找世子,将这封信混入今日他要送往云来客栈,给那位云爷的普通问候函或礼单中。不必刻意,越是自然越好,就像寻常往来中无意夹带的一张纸,但确保它会被看到即可。”
垂缃虽不解其深意,但见姑娘神色凝重,立刻郑重接过:“奴婢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
许烟薇看着垂缃离去的身影,轻轻吁了口气。
这只是一个微小的信号,一张看似无意夹带的带有私人印记和故乡微末之物的纸笺。
它什么也不会证明,但或许能在云沧澜的心中,再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,与那枚玉璜呼应。
她不需要云沧澜立刻相信什么,她只需要他好奇,需要他探究的欲望足够强烈,强烈到愿意冒一点风险,去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而一旦他主动寻求答案,那么,机会就来了。
……
午后,依旧是细雨霏霏的天气,将夏日的燥热压下去不少,却也给人心头添了几分黏腻的潮意。
许烟薇正在教裴宝珠看一本简单的账册,窗外雨声淅沥,倒也显得室内格外宁静。
垂缃轻手轻脚地进来,递上一个眼神。
许烟薇会意,对裴宝珠温言道:“这些数目你且先自己核对着,若有不明白的,等我回来再问。”
裴宝珠乖巧点头,如今她对这位表姐已是全心信赖。
许烟薇起身来到廊下,垂缃立刻低声道:“姑娘,世子那边递了话过来,说今日签约一切顺利,云爷并未多问什么,只谈生意,爽快利落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许烟薇心知必有下文。
“只是签约后,云爷看似无意地问了世子一句,说日前谈事时见到世子身边那位小哥,年纪虽轻,倒很沉稳伶俐,瞧着竟有几分面善,不知是府上哪位得用的下人?”
垂缃将来人转述的话学得一字不差。
许烟薇眸光微凝。
来了!他果然起疑,并开始打探了。方式如此迂回而谨慎,确实是云沧澜一贯的风格。
“世子如何回的话?”她问道。
“世子只笑笑说,那不过是个略识得几个字,跟着跑腿学做生意的小子,因着与云州有些微末渊源,才带在身边见识一二,当不得云爷夸赞。”
垂缃想了想又道:“哦对,云爷听了,也只点头笑了笑,便不再多问,转而说起海运的风物了。”
许烟薇微微颔首。
沈霁舟回应得极好,既未完全否认,留了“与云州有微末渊源”这个钩子,又含糊了“身份”,未曾暴露她,更未提及许家。
但云沧澜这般人物,绝不会完全相信沈霁舟的说辞。他必然听出了他话中的保留,也必然会更感兴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