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。”垂缃继续道,“李掌柜说,这两日似乎有人在他们落脚的客栈附近,向店小二打听过近日往来侯府的都有哪些人,尤其问及有没有年轻的小爷们。”
许烟薇浅笑了下。
云沧澜动作果然快,竟直接从沈霁舟明面上的商业伙伴李掌柜这边旁敲侧击。
斟酌片刻,她道:“再有人问,就说侯府往来皆是贵客,他们并不清楚。若问起那日的小厮,便统一口径,只说是世子新提拔的远房亲戚子侄,带来学着办事的,其余一概不知。”
半真半假,才能取信于人。
“是。”垂缃应下,又道,“还有一桩怪事。世子那边说,门房收到一份礼,说是谢前日帮忙递送货样之劳,礼物只是两匣子上好的云州海苔和虾酱。”
海苔和虾酱……云州最寻常不过的东西,却也是离乡之人最念想的土产。
这份谢礼,看似寻常,实则心思巧妙。
看来,似乎她和云沧澜之间,是一种相互的试探。
不过她有预感,这场无声的较量,很快就会有进展。而她要做的,就是准备好迎接那一刻,确保万无一失。
……
盛夏的雨,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
几场酣畅淋漓的雷雨过后,天空碧蓝如洗,阳光灼烈,空气中弥漫着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新草木气息。
而这日清晨,一份突如其来的浩荡皇恩,伴随着清脆悠扬的静鞭声,降临了许府。
宣旨的内侍面容肃穆,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,立于许府正厅前的庭院中。
香案早已设好,许家上下,以许云阶和宋氏为首,除却称病静养的许明悦,其余人皆并得力仆妇皆黑压压地跪了一地,屏息凝神。
许烟薇垂首跪在女眷前列,能听到身旁许令纭细微急促的呼吸声。
内侍尖细而清晰的声音,一字一句,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参知政事许云阶之次女许令纭,柔嘉成性,淑慎持躬,克娴内则,早着令仪。皇六子萧珩,品性端方,英睿敏学。二人年岁相宜,堪称良配。朕闻之甚悦,特赐婚于皇六子萧珩为正妃。择吉日完婚。钦此——”
旨意宣毕,庭院中有片刻极致的寂静,仿佛连风声都停滞了。
“臣谢主隆恩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许云阶率先叩首谢恩,紧接着,是众人参差不齐的谢恩声,瞬间打破了寂静,喜悦如同涟漪般在人群中荡开。
许烟薇扶着微微颤抖的许令纭站起身,只见她脸颊绯红,眼眸璀璨明亮。
宋氏亦是眼圈微红,嘴角虽微微上扬,神色间却依然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惆怅。
但礼数她还是知道的,此时已赶紧上前,亲自将丰厚的红封塞与宣旨内侍手中,连声道:“公公辛苦,快请入内用茶。”
内侍脸上这才露了笑模样,说了几句“恭喜大人,贺喜夫人”“六殿下仁厚,二姑娘好福气,往后可是有大造化的”之类的吉祥话,方才随引路的管家入内歇息。
旨意一接,氛围瞬间从之前的肃穆转为喧腾。
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,说着讨赏的吉利话。
许烟薇真心为妹妹高兴,前世的良缘今生得以再续,她心中一块大石也总算落地。
她转身看向许令纭,低声道:“恭喜妹妹,得偿所愿。”
许令纭羞得抬不起头,只依偎着姐姐,声音虽小却满是欢喜:“阿姐,我……我像在做梦一样……”
宋氏走过来,拉过许令纭的手,细细打量着女儿,眼底悄然爬上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虑。
“令纭,往后你就是皇子妃了,言行举止更要谨慎得体,不可再如在家中般随意……”她絮絮地叮嘱着,那担忧,是母亲对女儿即将踏入深宫复杂境地的本能不安。
许烟薇在一旁静静听着,理解宋氏这份喜忧参半的心情。
天家富贵固然耀眼,但其间的凶险风波,亦非寻常闺阁可比。
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人群,落在了裴宝珠身上。
裴宝珠安静地站在一旁,脸上似乎也带着浅淡的笑意。但仔细看去,便能发现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。
她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失落了什么,仿佛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松开,却不是落在实处,而是坠入一种虚无。
许烟薇心中微叹,她是理解裴宝珠的。
对于明月一般的萧珩,裴宝珠并非不动心,然而从小到大许明悦给了她太多的阴影,以至于她日夜惶恐。
如今,一切尘埃落定,她虽庆幸自己躲过一劫,但内心深处,只怕还是失落的。
许烟薇轻叹口气,正欲移开目光,却见一个凝香苑的小丫鬟脸色发白,脚步匆匆地穿过欢庆的人群,悄无声息地往后院溜去。
她心下了然,消息这是要送到许明悦耳朵里了。
……
凝香苑内,药香与熏香混合的气息沉闷地弥漫着。
许明悦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,身上搭着一条薄毯,脸色恹恹,正听着周嬷嬷低声回禀府中琐事。
自上次印子钱之事被许烟薇拿住把柄后,她确实收敛了许多,对外只称静养,实则心中焦灼不甘,日夜思量着如何再为女儿谋划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小丫鬟急促又带着慌乱的脚步声。
“夫人!夫人!”小丫鬟几乎是跌撞着跑进来,也顾不得礼数,气喘吁吁地道:“圣……圣旨!宫里来圣旨了!”
许明悦猛地坐直了身子,一把抓住小丫鬟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:“圣旨?可是……可是皇后娘娘终于赐婚了?”
小丫鬟被她吓得一哆嗦,结结巴巴道:“是,是赐婚的旨意,但……但却是赐婚二姑娘为六皇子正妃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,许明悦手边小几上的药碗被她猛地扫落在地,漆黑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,碎瓷片四散崩裂。
她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睛死死瞪着那小丫鬟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无法理解:“谁?你说赐婚给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