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纸上写着：
“宣府城内，红衣大炮上百门，雄踞城墙，炮口森然！驻守精兵近十万，甲胄鲜明，士气如虹！更有数不清的边军正在源源不断开来支援！粮草堆积如山，军械全是崭新锃亮！真乃龙潭虎穴，万不可犯！”
这浮夸至极、漏洞百出的“情报”，看得沈狱是又好气又好笑。
好家伙，这吹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！
要是宣府真有这实力，他早就建议马芳主动出塞扫荡王庭了！
陈四见沈狱面色古怪，还以为不信，磕头如捣蒜，急忙表忠心：
“官爷明鉴啊！小的心里绝对是向着咱们圣朝的！生是圣朝的人，死是圣朝的鬼！小的怎么可能真当汉奸呢？小的就是想……”
“就是想空手套白狼，骗点蒙古人的生意做做，赚了他们的银子，给咱们朝廷多纳粮，多交税，让咱们圣朝更加富足！小的传递假消息，就是为了蒙蔽那些该死的蒙古鞑子，让他们不敢来打咱们啊官爷！”
他这番“曲线救国”、“骗钱纳粮”的奇葩理论，直接把韩布和周围的缇骑都听得愣住了。
沈狱看着脚下这个吓得屁滚尿流、却又自作聪明编造“神剧”级情报的小商人，一时间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。
陈四的哭嚎与辩解，在沈狱听来，不过是苍白无力的开脱。
无论初衷是何等可笑，无论传递的情报是何等荒谬，叛国通敌的行径本身，已然发生。
在这大军压境、风声鹤唳的关头，此风绝不可长，此例绝不可开！
沈狱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拖下去的陈四，心中没有多少波澜。
乱世用重典，慈不掌兵，同样，慈也不掌锦衣卫。
他转头对韩布吩咐：
“问出他们接头的暗号和方式。然后，把他亲手写的这份‘杰作’，”沈狱扬了扬那张写满夸张字句的纸，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，
“原封不动地，给他送出去。”
韩布瞬间明白了沈狱的意图，这是要借力打力，甚至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戏谑。
他躬身道：
“大人高明。陈四这种废物，估计也就是几个上不得台面的蒙古小卒病急乱投医找到的，成不了气候，抓了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不如将计就计，把这‘好消息’送给他们。”
很快，按照陈四交代的暗号和地点，那份充斥着“红衣大炮上百门”、“精兵十万”、“援军无数”的“绝密情报”，被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处。
而沈狱派出的精锐暗哨，则如同融入环境的壁虎，在远处死死盯住了那个角落。
果然，不出所料。
在陈四“完成任务”离开后不久，两个穿着普通牧民服装、但举止间透着几分急躁和鬼祟的蒙古人，左右张望了一番，迅速取走了情报。
其中一人展开信纸看了一眼，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，甚至忍不住和同伴低声急促地交谈了几句。
随后两人如同捡到了天大的宝贝，立刻将信纸揣入怀中，匆匆上马，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，连基本的反跟踪措施都做得极为粗糙。
听完暗哨的汇报，沈狱站在衙门的窗边，望着阴沉的天空，愣了片刻，随即忍不住摇了摇头，失笑出声。
“这世道，真他娘的是个草台班子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，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
一方是穷凶极恶、压境而来的强敌，另一方，却也有这等如同儿戏般的蠢材在其中浑水摸鱼。
严肃的战争背景下，竟上演着如此荒诞的一幕。
但笑过之后，沈狱的眼神立刻恢复了冷静和锐利。
他转身对韩布道：
“既然他们信了，那我们就再帮他们一把，把这‘功劳’给他们坐实了！”
他沉声下令：
“立刻对外张贴布告，全城通告：商贩陈四，暗中勾结北虏，泄露重要军情，罪证确凿，已于今日午时三刻斩首示众，首级悬挂城墙七日，以儆效尤！其家产抄没，家人全部通缉！”
这道命令冷酷而决绝。
陈四必须死，不仅要死，还要死得“有价值”。
他的死，将成为那封假情报真实性的“铁证”。
你看，锦衣卫如此震怒，立刻杀了泄密者，不正说明他泄露的情报极其重要，触及了核心机密吗？
很快，宣府镇的城墙垛口上，多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，在寒风中摇晃。
布告上的朱红大印和森严的文字，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生寒意，也更加明白了如今局势的严峻和官府的铁腕。
沈狱远远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个模糊的黑点，心中没有丝毫怜悯。
他用陈四的人头和这份荒诞的“超级情报”，为即将到来的大战，献上了一份带着讽刺意味的祭品。
………
关外，蒙古联军的前锋营地中。
那封被陈四胡编乱造、又被两个底层探子视若珍宝、层层渲染才送达的“绝密情报”，正被郑重其事地摊在几位小部落首领的面前。
这几个部落，正是被俺答汗指派来正面“牵制”马芳的部队。
任务听起来重要，实则苦不堪言。
谁不知道“马太师”的凶名？
让他们的部落勇士去硬撼马芳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边军，分明就是拿他们当炮灰，消耗边军的锐气，好让俺答的本部精锐能安心地从别处破关，肆意劫掠。
而且，俺答许诺的“事后定当厚赏”、“缴获优先分配”之类的鬼话，他们听得耳朵都起茧了。
抢到手的肥肉，谁肯轻易分出来？
到头来，他们这些小部落流血流汗，最后可能连口热汤都喝不上。
不满和怨气，早已在营中弥漫。
此刻，听着那两个好不容易“发展”了内应、并“历经千辛万苦”才将情报送出的探子。
在那里唾沫横飞地描述他们如何机智地避开边军巡逻、如何与内应秘密接头、如何最终拿到这份“价值连城”的密信时，几位首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那探子为了凸显功劳，更是添油加醋：
“……那狗内应说，宣府城内如今是铜墙铁壁，火炮如林，兵甲如山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