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份写着“红衣大炮上百门,精兵近十万,援军无数”的“情报”被翻译出来,传达到几位首领耳中时,营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“上百门红衣大炮?”
一个首领倒吸一口凉气,他见过边军的火炮,那玩意儿在守城时简直是噩梦。
“十万精兵?!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军?”
另一个首领声音发颤,马芳原本的兵力就让他们忌惮不已,若真有如此多的生力军……
“崭新的军械,堆积如山的粮草……”
第三个首领喃喃自语,这哪里是要防守的架势?
恐慌,如同瘟疫般在几位首领心中蔓延。
这时,一个依附于某部落、略通汉地兵法的老者,算是他们的军师,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,面色沉重地开口了:
“诸位首领,此事……恐怕不妙啊。那马芳用兵,向来狡诈凶悍。他集结如此重兵,备足粮草,岂会甘心困守孤城?依老夫看,他这分明是欲以逸待劳,等我等久攻不下、士气疲惫之时,骤然开城出击!以雷霆之势,先将我等这些‘牵制’之师击溃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惊惧,继续推测:
“然后,他便可趁胜挥师北上,直捣我等兵力空虚的后方营盘,断我根基!届时,俺答汗的主力即便深入边境,直通中原,得知老家被端,也必然军心大乱!明军其他关隘的守军再趁机出击,截断归路……这,这可是前后夹击,关门打狗之局啊!”
他这番“有理有据”的推测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首领们本就摇摇欲坠的斗志。
“怪不得!怪不得俺答让我们顶在前面!”
“这是拿我们当诱饵,吸引马太师的怒火啊!”
“打又打不过,好处也捞不着,还要把部落的根基赔进去?这仗不能打!”
帐内顿时一片哗然,退缩之意溢于言表。
为了“表彰”那两个带来“救命”情报的探子,几位首领大手一挥,赏赐了金银和牛羊。
然而,赏赐之后,营帐内弥漫的不再是战意,而是如何保存实力、避免与马芳主力硬碰硬的盘算。
俺答汗的画饼,在“马芳即将倾巢而出”的恐怖想象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这些被推上前线的小部落,心中已然萌生了退意。
他们开始琢磨,如何才能在这场看似必输的棋局中,让自己和部落,尽可能地活下去。
总兵府节堂内,炭火依旧,但气氛却因沈狱带来的新消息而变得不同。
沈狱详细叙述了陈四事件的前因后果,以及那份荒诞情报可能造成的连锁反应。
马芳听完,那只独眼之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迸发出猎鹰般锐利的光芒。
他没有像沈狱初时那样觉得可笑,而是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战场上那微妙的气息变化。
“沈佥使,”
马芳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,
“你带来的这个消息,看似荒唐,却可能是一把破局的钥匙!”
他大步走到舆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宣府正面敌军的位置:
“首先,可以断定,围在我们面前的,绝非俺答的本部精锐,而是被他推出来送死、兼做眼线的各小部落联军!俺答的算盘打得很精,用这些杂鱼拖住我马芳,他亲率本部狼骑,绕道他处薄弱关卡,长驱直入!”
他的手指划过长城防线,带着冷意:
“其他关镇的守将,有几个敢出城野战?见到俺答主力,多半是紧闭城门,眼睁睁看着他劫掠州县!而唯一敢出战、能威胁到他的我,却被这些小部落绊住了手脚。”
马芳的独眼中闪过一丝讥讽:
“更妙的是,就算我击溃了这些小部落,俺答回头还能以‘收容溃兵、重整旗鼓’为名,顺势吞并这些部落的残余力量,进一步壮大他自己!一石二鸟,真是好算计!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转,指向那份假情报:
“但现在,情况变了!这些小部落本就怨气冲天,不愿死战,你这份‘城内兵强马壮、火炮如林’的假情报,经过他们自己人添油加醋,传到他们首领耳中,会起到什么效果?”
他自问自答,语气笃定:
“他们会深信不疑!他们会认为我马芳秣马厉兵,不是要防守,而是要主动出击,先一口吃掉他们!恐惧会像野火一样在他们军中蔓延!他们的战意会降到谷底,侦查会变得畏缩,甚至可能已经开始谋划如何保存实力,随时准备撤退!”
马芳猛地回头,看向沈狱,眼中战意熊熊燃烧:
“沈大人,战机!这是天赐的战机!敌军心已乱,疑惧丛生,正是雷霆一击,将其击溃的大好时机!”
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,激动之余并未失去冷静。
“不过,出兵之前,还需最后确认两件事。”
他沉声道,
“第一,你立刻加派身手最好的夜不收,不惜代价,往前探!重点观察对面这些小部落的营盘动向,看他们的游骑是否收缩,营中是否有撤退的迹象?他们要信了那情报,必然如此!”
“第二,也是最重要的,”
马芳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俺答本部可能活动的区域,
“必须尽快找到俺答本部主力的确切位置和行进方向!不能干等着其他军镇给我们通风报信,他们未必有这个胆量和速度!必须靠我们自己找到他!”
他看向沈狱,目光灼灼:
“如果情报证实,正面之敌确实军心涣散,那我们便果断出城,以精锐骑兵迅猛突击,一举击溃当面的小部落联军!然后……”
马芳的独眼眯了起来,闪过一丝更深的谋算:
“然后,我们看情况!若其他关镇守将尚有血性,愿意出兵截击俺答归路,我们便可回头,与友军前后夹击,狠狠咬下俺答一块肉!若他们依旧畏缩不出……”
他冷哼一声,杀气凛然:
“那我们就直插俺答的后方!逼他回援!就算不能全歼其主力,也要打得他疼,打得他慌,迫使他提前撤退!如此,方能最大程度减轻边关百姓的苦难,让他们少遭些涂炭!”
沈狱听着马芳这环环相扣、既大胆又缜密的计划,只觉得一股热血也涌了上来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在这位名将的指挥下,宣府的铁骑即将踏碎面前的障碍,将战争的主动权,牢牢抓回自己手中!
“下官明白!这就去安排,必以最快速度,将军门所需的情报送来!”
沈狱肃然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,脚步坚定。
一场决定性的战役,即将在这北疆之地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