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。
最终,太子不愿在此事上过多纠缠,以免显得自己逼迫过甚,便随意点了一名东宫禁卫,令其带着两名护卫,三人一组,快马下山报信去了。
信使离去,猎场核心区域的气氛却并未缓和。
太子环视众人,沉声问道:
“诸位,如今之计,我们是该即刻下山,还是留在此地,固守待援?”
宋先生略一沉吟,率先开口,分析得条理清晰:
“殿下,由此处下山,必经南面那片松林。那里地势狭窄,林木茂密,光线昏暗,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。若刺客尚有后手埋伏于彼处,我等贸然进入,恐遭不测。若往北边绕行,则山势险峻,路途遥远,且同样难以保证没有埋伏。”
他顿了顿,总结道,
“依臣之见,与其冒险行军,不如以静制动,固守待援。”
福王一听,两条粗眉毛就挑了起来,语气带着惯有的唱反调意味:
“照你这么说,前有狼后有虎,咱们岂不是被困死在这儿,哪儿也去不了了?”
宋先生面无表情,微微躬身:“回福王殿下的话,正是此意。然,此处汇聚了五军营、王府护卫、东宫禁军以及沈大人的锦衣卫,兵力雄厚,据险而守,那些宵小刺客必不敢正面来攻。加之此刻天降小雪,地面潮湿,彼等也无法采用火攻之策。固守于此,等待京营大军前来,方是万全之策。”
沈狱与李守成对视一眼,心中明了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。
沈狱当即开口附和:
“宋先生老成谋国,所言极是。卑职也认为,留在原地,方为上策。”
然而,福王那逆反的性子岂是那么容易顺从的?
尤其是太子赞同的,他偏要反对。
他胖手一挥,不以为然道:
“本王觉得不然!谁知道那些杀手有没有援军?万一他们调来更多人马,将我们团团围住,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?依本王看,还是趁现在赶紧下山为妙!”
太子见他如此,心中厌烦,索性不再与他争辩,直接翻身下马,淡淡道:
“既然如此,王弟可自行下山,孤便留在此处等候援军。”
说罢,竟真的不再理会福王。
宋先生见状,也立刻下马,用衣袖仔细擦拭了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,恭敬地请太子坐下休息,自始至终,未再看福王一眼。
福王被晾在原地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他哪有胆子真自己下山?
眼见太子和宋先生态度坚决,他梗着脖子,憋了半晌,才悻悻道:
“那……那行吧!本王也陪太子哥哥在这等着!免得有人说本王不顾兄弟情谊!”
他这话说得勉强,带着一股赌气的味道。
话音落下,场面顿时陷入一片寂静,空气仿佛都凝结了。
再也无人说话,只有雪花飘落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原先挡箭的两名锦衣卫,此刻咬着牙,自行卸下了部分甲胄,将一根木棍死死咬在口中。
李守成深吸一口气,将随身携带的匕首在篝火上烧得通红,眼神一狠,对准嵌入肌肉的弩箭箭杆,猛地剜了下去!
“呃——!”
压抑的痛哼声从紧咬的木棍缝隙中溢出,鲜血汩汩涌出。
带着焦糊肉味的箭头被生生剜出,“当啷”一声丢入火中,竟当作柴薪燃烧起来。
另一边,王焕也在进行着同样的酷烈处理。
这血腥而沉默的一幕,更为这片凝滞的营地,增添了几分惨烈与压抑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着,等待着未知的援军,或者……下一波不知会从何处而来的杀机。
中气氛凝滞,唯有篝火噼啪与伤者压抑的呻吟。
沈狱不再理会那令人不适的注视,转身走向那几具被羽箭射杀的杀手尸体。
他蹲下身,神色冷峻,毫不避讳血腥,用绣春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尸体上被血浸透的蓑衣和衣物。
李守成忍着背上的剧痛,跟了过来,低声道:
“大人,有何发现?”
沈狱用刀尖拨开一具尸体肩颈处的致命箭伤,露出下面一张平凡无奇、因失血而苍白僵硬的中年男子的脸。
他抬头问道:“守成,这些人或许平日就潜伏在京城,你可有印象?”
李守成忍着痛,仔细打量那几张面孔,眉头紧锁,缓缓摇头:
“大人,我又非过目不忘,只能对那些有点头脸的人物有些印象。这几张脸……确是陌生,从未见过。”
他掌管北镇抚司刑案,虽非识尽京城所有人,但若是有根脚、常露面的人物,他多少会有些印象。
沈狱不语,继续用刀尖探查。
杀手贴身衣物简陋,除了那一柄制式统一的手弩和几支弩箭外,便只有一柄带鞘的短匕,再无长物,干净得像是被特意清理过。
“京城官匠,可会打制这种匕首?”
沈狱掂量着那匕首,其锻造工艺颇为精良,但形制并非军中或官府标配。
李守成接过匕首看了看,肯定地摇头:
“京中官匠多用包钢法,锻造军国利器,工艺复杂,等闲匠人不得仿制,违者重罪。这匕首用的是夹钢法,虽也锋利,但造价较低,应是外地流入京城的货色。”
“真是谨慎呐……”
沈狱轻叹一声,将这匕首丢在一旁。
他目光再次落到尸体上,对李守成道:
“搜搜他们身上,可有路引、私印、或是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。”
李守成忍着痛,在几具尸体上仔细摸索了一遍,最终仍是摇头:
“大人,什么都没有,干净得像张白纸。”
沈狱并不意外,他本就没指望能直接找到身份凭证。
他更仔细地打量起这些杀手:
年纪大约都在三四十岁,正当壮年。他抓起一具尸体的手掌,只见其手掌宽大,指节极其粗壮,双手掌心布满了横向的厚茧。
“善使双刀,或是某种需要双手大力握持、反复摩擦的兵器。”
沈狱判断道。接着,他检查杀手的肩膀,发现其右肩、右后肩、左肩等发力部位,都有一些陈旧的、细微的伤痕。
李守成看着这些肩伤,推测道:
“莫非是常年挑着扁担的行脚小贩?或是力夫?”
“不像。”
沈狱再次否定,
“扁担光滑,摩擦多是均匀的压痕或浅茧,不会留下这种细微的锐器划伤般的旧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