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前那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氛围,终于被一声尖锐、充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叫声打破。
“沈……沈狱!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?!”
福王猛地从马背上挺直了那肥胖的身躯,手指颤抖地指向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沈狱,脸上的肥肉因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剧烈抖动,声音都变了调,再无半分王爷的威仪。
他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,瞬间让所有目睹过围场“惨状”的人心头巨震。
沈狱脸上的那丝冰凉笑意丝毫未变,他甚至微微躬身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“惶恐”与“疑惑”:
“福王殿下何出此言?这话……可真是折煞微臣了。臣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迎接二位殿下,殿下怎能如此……咒臣呢?”
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,却像是一根无形的鞭子,抽在福王和所有知情者的心上。
太子脸色也是煞白,但他比福王更能强自镇定,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接口道,声音却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:
“沈卿……福王并非此意。只是……围场之中,我等皆亲眼所见,你与李守成被那些……那些不死怪物围攻,已然……已然罹难。此刻见你等安然无恙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惊喜过望,难以置信!”
他试图将话圆回来,但“亲眼所见”、“已然罹难”这几个字,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。
沈狱闻言,恍然般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随即展颜一笑,那笑容在夕阳余晖下却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。
他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:
“原来殿下说的是那些宵小之辈的袭扰。劳殿下挂心了。不过是些许上不得台面的障眼法,兼之一些保命的微末小手段罢了,不足挂齿,更不敢污了二位殿下的尊听。”
他目光扫过太子和福王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当时情况危急,那些凶徒目标明确,凶悍异常。臣等职责所在,自当竭尽全力,为二位殿下拖延时间,掩护撤离。万幸,臣等侥幸未死,而殿下与福王殿下亦能安然无恙,这便是我等为人臣者,最大的欣慰了。”
他这番话,将一场血腥诡异的谋杀,轻飘飘地说成了“宵小袭扰”,将他们的“死而复生”归结为“保命小手段”和“侥幸”,最后更是将重点落在了“掩护殿下、臣子尽责”上。
每一句都合情合理,每一句都冠冕堂皇,却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无声地抽打着太子和福王的脸,让他们所有后续的盘算和言辞,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福王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被身旁面如土色的周广死死拉住衣袖。
太子也是喉结滚动,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:
“原……原来如此。沈卿……忠勇可嘉,真是……真是辛苦了。”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城门口的火把被依次点燃,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沈狱平静无波的脸,和他身后那群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北镇抚司缇骑,也映照着太子与福王一行人那写满了惊疑、恐惧与难以置信的苍白面孔。
这一刻,胜负已分,至少在这一回合,沈狱用这种近乎鬼神般的方式,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“归来”与深不可测。
沈狱这一手“死而复生”,效果堪称石破天惊。所有在狩猎围场亲眼见证他被“五猖兵马”撕碎、连颈骨都断裂的人,此刻在城门口见到完好无损、气定神闲的本人,那种冲击力无异于白日见鬼。
这不仅仅是震慑,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告,足以让任何暗中觊觎他、图谋不轨的势力,在下次动手前都得掂量再三——你们亲眼所见的“死亡”,究竟有几分真实?
你们费尽心机刺杀的,到底是不是沈狱本人?
而这看似鬼神莫测的手段,说穿了,原理却并不复杂,核心便在于李守成那鲜为人知的“地官”能力。
李守成正是此道高手,他能以秘法牵引地脉阴气,远程操控与特定目标,尤其是刚死不久、残存些许生气或因果联系的尸体,,产生短暂共鸣,使其外貌、气息乃至部分行为模式,在特定时间内模拟目标本人。
狩猎场上,那两名被“五猖兵马”当众击杀的“沈狱”与“李守成”,根本就不是他们本人!
那只是两具经由李守成精心挑选、并以地官秘法远程操控的替身尸骸。
秘法借由地脉流转,跨越空间,将李守成本人的一丝神念投影于替身之上,使得那两具尸体在众人眼中,无论是搏杀时的招式习惯,还是中招受伤乃至最终“死亡”时的惨状,都与真人无异,完美地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而真正的沈狱与李守成稳坐京城。
于是,便有了城门口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。
当太子、福王等人还沉浸在“沈狱已死”、并开始盘算如何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时,他们算计的对象,已经带着冰冷的微笑,在北镇抚司精锐的簇拥下,在京城门口“恭迎”他们“狩猎归来”了。
这一招,借力打力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
你们不是安排了“不死”的五猖兵马来制造骇人听闻的刺杀吗?
那我就用“已死”的假身来上演一场更惊悚的“亡者归来”。
这不仅彻底粉碎了对手此次的刺杀图谋,更是在所有潜在敌人心中,种下了一根深深的刺。
面对一个你甚至无法确定能否真正杀死、连死亡都可以伪造的对手,任何轻举妄动,都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。
将面色惨白、魂不守舍的太子和福王一行人“恭送”过城门,目送着那仓皇的队伍消失在通往皇城的宽阔御道上,沈狱脸上那层公式化的、冰冷的笑意瞬间敛去。
他缓缓转过身,玄色披风在渐起的晚风中拂动。
城门洞的阴影将他大半个身子笼罩,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即将掀起风暴的戾气。
李守成、王二牛、李默三人立刻上前一步,肃然听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