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惨嚎与求饶,漕帮的瘫痪,官员的战栗……这一切喧嚣与恐慌,落在沈狱眼中,不过是他精心导演的一出大戏的必要背景。
他端坐在北镇抚司的最深处,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当然清楚,策划围场刺杀的那只幕后黑手,手段如此诡谲周密,怎么可能犯下将“五猖兵马”与特定、易于追查的群体(如纤夫)直接挂钩的低级错误?
鸡蛋尚且不放在一个篮子里,培养、操控那些不死怪物的死士,来源必定复杂而隐蔽,绝不可能全是纤夫。
对方若是用了纤夫,也必然是打着一次性使用、事后立刻切断所有线索,甚至将剩余部分直接灭口或遣散的打算。
沈狱压根就没指望通过这番大动干戈能抓到真凶。
那只藏在最深处的老鼠,狡猾而谨慎,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尾巴。
那他为何还要如此兴师动众,搞得京城鸡飞狗跳,人心惶惶?
其一,借势立威,延续恐怖。
上一次因丹炉裂缝掀起的风波刚刚平息,朝野上下或许正暗自庆幸,以为他沈狱的锋芒已过。
此次“刺杀”事件,正好给了他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,再次亮出獠牙。
他要让所有人,尤其是那些暗中窥伺的对手,清晰地认识到:沈狱,这条皇帝的“恶犬”,不仅没死,反而更加危险。
任何风吹草动,都可能成为他撕咬目标的借口。这种无处不在、无需证据即可带来的恐惧,本身就是最有效的统治工具。
其二,醉翁之意不在酒,意在清理池塘、攥取把柄。
漕帮帮主曹光鹏,他早就想动了一—一个掌控漕运、与无数官员有利益往来的地头蛇,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罪证宝库。
只是此前缺少一个足够分量、且不引火烧身的由头。
如今,曹光鹏自己蠢到主动跳出来“抗议”、“弹劾”,这简直是天赐良机!
将曹光鹏拿下,严加拷问,那些通过漕帮输送的利益、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、那些受过贿赂的官员名单……都会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。
一份份详尽的供状送到嘉靖面前,他沈狱不仅是“护驾有功”的忠臣,更是为皇帝肃清贪腐、敲打百官的能干干吏!
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劳,比追查那虚无缥缈的真凶,更能巩固他的圣眷。
所以,纤夫不过是引子,漕帮才是意外收获的肥羊,而那些即将被供出的官员,则是他向皇帝展示忠诚与能力的战利品。
京城这潭水,被他彻底搅浑,而他,则在浑水之中,精准地捕捞着自己需要的猎物,继续编织着他的权力之网。
真正的凶手或许在暗处冷笑,但沈狱,同样在利用这场刺杀,进行着一场更大规模的狩猎。
这场由皇家围场“刺杀”案引发的风暴,来得猛烈,去得却也突兀。
在北镇抚司抓了数不清的纤夫,端掉了整个漕帮核心,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串工部、户部的官员,并将外城那些与达官显贵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生意,如赌场、私窑、放印子钱的铺子。
以“涉嫌为逆党提供资金”、“需排查隐匿凶徒”等名目狠狠整治了一遍之后,沈狱终于“满意”地收手了。
最终的调查结果,被一份措辞严谨、逻辑“缜密”的奏章呈送到了嘉靖皇帝的御前。
奏章中称:
经查,围场凶徒乃是一伙流窜于运河沿岸、对朝廷心怀怨恨的亡命之徒,巧妙地与纤夫、漕帮的背景挂钩,勾结漕帮内部败类及部分贪腐官员,意图行刺皇子,扰乱朝纲,其心可诛。
幸赖陛下天威庇佑,太子、福王洪福齐天,臣等拼死效力,已将主要凶徒,指那些被抓后熬刑不过“认罪”的替死鬼,及涉案一干人等悉数正法,相关党羽亦被清除。
至于那“不死不灭”的五猖兵马?
奏章中则含糊其辞,归咎于“贼人所用之邪门障眼法,已随其伏诛而破”,或者推说可能是众人受惊过度下的集体幻觉云云。
总之,真凶“伏法”,案子了结。
整个过程,可谓是标准的虎头蛇尾。开头声势浩大,仿佛要掀翻整个京城,结尾却用一个勉强拼凑的理由草草收场。
然而,在这“虎头蛇尾”的一个多月里,京城却是实打实地经历了一场洗礼。
人人自危,朝臣们见面都不敢多言,生怕一句无心之语就被北镇抚司的番子听去,惹来灭顶之灾。
沈狱借着这把“尚方宝剑”,不仅狠狠打击了潜在的政治对手,更将触角伸向了京城的灰色地带,将那些由各路权贵罩着的、日进斗金的生意狠狠刮掉了一层皮。
查抄的“赃款”、罚没的“逆产”、各方为了撇清关系而“自愿”缴纳的“赎罪银”,如同一股巨大的浊流,最终汇入了嘉靖皇帝私人的“小国库”之中。
皇帝看着内帑中骤然增加的银子,对沈狱的“办事能力”自然更加满意。
至于死了几个纤夫,垮了一个漕帮,倒了几個官员,刮了谁家的生意……
这些细枝末节,在真金白银和“稳定”的局面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呢?
风暴平息,京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。
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沈狱这条疯狗,经过此事,獠牙更加锋利,也更加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利用皇帝的权柄来为自己攫取权力和利益。
下一次,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,他只会更加凶残。
而那场围场刺杀的真相,则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,沉入了最黑暗的底处,无人再敢轻易提起。
嘉靖皇帝端坐在西苑精舍的蒲团之上,指尖拂过内承运库新呈上的账册,那上面急剧增长的数字,让他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难得地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舒缓。
香炉中青烟袅袅,映衬着他眼中深藏的满意。
他需要钱。
修玄炼丹、营建宫观、维持他超然物外又掌控一切的奢华生活,乃至平衡朝局、赏赐边军,处处都需要海量的银子。
而朝廷的国库总是不够用,且被文官们看得死死的,每一笔动用都伴随着无数的谏诤和繁琐的程序。